夜色稠如铁水。
明川城醉仙楼顶楼,烛火只燃一盏。
昏光斜切过彭伟的脸,將那层惯常的浪荡削成薄薄的刀锋。
沈绍对面坐著,指腹碾过杯沿,一圈,又一圈。
“沈兄。”彭伟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绍的指尖骤然定住。
声音不对。
彭伟说话向来掛尾鉤,懒散、虚浮,被酒色浸透了的绵软。
此刻三个字砸下来,稳得如铁楔。
沈绍抬眼。
彭伟眸色沉下去,暗光里静如死水,“今日请沈兄来,是说几句实话,我师父道妖老祖有令……明川城里,有些人该死了,所以需要沈兄帮忙配合。”
他抬手,食指蘸酒,在暗红桌面上划下几道湿痕。
沈绍没动。
酒杯歪在桌上,残酒顺著桌缝往下滴。
他盯住彭伟指下那滩酒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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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液在暗红桌面上蔓开,顺著木纹走位,蛇皮一样游出几道人名。
沈绍呼吸一滯。
前面几个名字他眼熟,都是艾薇楼的姑娘,红的,不红的,他见过,陪过酒,唱过曲。
就这几个。
彭伟已经把人乾死在床上了。
酒渍没停。
它顺著桌面的坡度缓缓扭动。
沈绍的目光钉在那里。
新的名字从酒液里浮出来。
於。跃。海。
沈绍瞳孔骤缩。
酒液没停,紧贴著“於跃海”三个字,又他妈洇出两个字……
楚嵐。
操。
还没完。第三个名字紧跟著渗出来,笔划又深又狠。
萧莫杨。
沈绍猛地抬头。
雅间里烛火晃了一下,墙上他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压在桌面上。
於跃海。楚嵐。萧莫杨。
这三个人名往桌面上一摊,比前面那串青楼花名册沉了十倍不止。
沈绍吸了口气:“明白了,怪不得你突然对艾薇楼那个叫裕芢的花魁下了死手,一宿折腾到天亮,人直接死了,全城都当你是个色批头子,见谁啃谁,啃相还难看。”
彭伟端著酒杯,没吭声,抿了一口。
沈绍声音紧了紧,“还有后面那个冬条阴鸡,也是你乾的,所有人都以为你彭伟就是个发情期的牲口,瞅上谁就按谁,玩法还他妈极其变態,原来你是有目地的。”
彭伟搁下杯子,“老祖给的名单,我只是听命行事。”
“不是,这名单什么逻辑?前面全是青楼妹子,后面仨清祟卫军官,画风突变这么快?”
彭伟不答,指头蘸著酒渍在桌上又划了一道。
沈绍盯著那湿痕看了两秒:“你下个要动的是萧莫杨?他是千总,你想怎么搞?別跟我说还用对付姑娘那套,人家又不去青楼坐檯,不吃你这套。”
沈绍补了一句。
“而且我试过杀他,这人防御拉满,走位滴水不漏,武力值还比我高一头,暗杀基本失败,明杀?那是送人头。”
彭伟点了点头,像是早就在等他说这句。
“借刀杀人。”
彭伟口气平平。
“燕长空跟文党那档子事,周枫跟化羽派、武党那些交情,沈兄你门儿清,不用我掰开揉碎地讲。”
沈绍眼珠子猛地一紧。
“你要把杀萧莫杨的动静,引成两党倾轧?”
彭伟打断,“不是引成,它本来就是,两党掐架,死一两个军官算个屁事,到那时候,谁他妈还翻旧帐找那一刀是谁捅的?”
屋里静了半天。
烛火“啪”地炸了个灯花。
沈绍长长吐了口气,盯著对面那张嫩脸:“彭老弟……不,彭道友,你打算怎么搞?”
彭伟没回。
他垂下眼,看著桌上那些酒渍正一点点收干,名字的边沿开始发白。
答非所问道,“仙尊復活以后,不太喜欢明川这摊烂因果。”
顿了一下。
“所以我师父安排我来了。”
沈绍端起杯子,一口闷到底。
酒液顺著喉咙灌下去,烧得嗓子眼发紧。
他放下杯时,手指头还在抖,指甲盖磕在杯沿上,叮地一声轻响,没压住。
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消息。
……
第二天。
楚宅小院,日头晒得正好。
楚嵐靠在廊柱上,看铁锤在院子里扎马步、抡农夫三拳。
三个月前铁锤还是个握锤打铁的匠籍丫头,这会儿拳头已经带风了,一板一眼打得有模有样。
铁锤收势,沉气吐纳。
院角那只石锁被她单手拎起来掂了掂,跟提个菜篮子般,又轻轻放回去。
楚嵐眉梢一挑。
虎臂、蜂腰、螳螂腿。
可惜是个女孩子,不然在前世都可以去入选锦衣卫了。
“嘿,铁锤,你给为师过来。”
铁锤噔噔噔一路小跑过来,地板都跟著抖了三抖。
“手伸出来。”
铁锤乖乖把手递过去,楚嵐三根指头往她腕子上一搭,眉头当场就跳了一下。
一重境了?
老天爷,这小妮子三个月前还在抡大锤打铁,现在就他妈的成为正式武者了?
这天赋强的可怕啊?难不成自己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天命之子?
她缩回手,盯著铁锤那张被日头晒成焦糖小麦色的脸,咧开嘴笑了。
“好你个铁锤,不愧是为师的好牛马……”楚嵐眼皮子都没眨一下,顺嘴就改了口,“……好弟子。”
月亮门那头,谢长昭抱个膀子往墙上一靠,也跟著笑:“师妹这修行架势,我是拍马都撵不上咯。”
铁锤杵在那,整个人傻了。
那张焦糖色的脸上,先是懵,接著是乐,乐著乐著鼻子一抽,眼眶就红了。
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师父……师兄……”
楚嵐踮起脚,抬手呼嚕了一把她的脑袋,“哭啥,仨月就干到一重境,这说明啥?说明你天生就是这块料,以前跟你爹打铁,那是大材小用。”
铁锤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拦都拦不住。
她娘生她没了,打小跟著她爹在铁匠铺里混。
她爹说丫头委屈你了,生下来就是匠籍的命,匠籍的命就是粪坑里的石头,翻不了身。
也没人教她练武,更没人拉她出那个坑。
楚嵐的语气忽然淡下来,“行了,把鼻涕擦擦,换了活法就把那些破事扔了,该断的断,该拆的拆,以后的路跟过去没半毛钱关係。”
但心里头却嘀咕著:这极品牛马我得多关心著点,以后吃肉喝汤全指望她了,嘖嘖,可算捡著个宝贝。
铁锤拿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重重点了个头。
……
下午,军营。
日头毒如烙铁,直直往人脸上贴,操场上灰扑扑的土被踩起来,呛得嗓子眼发乾。
一个士兵从军库里晃出来,怀里搂著一柄新刀,腰上还別著那把旧刀。
“站住。”
刘大壮停步,回头,发现叫他的是新任千总彭伟。
彭伟盯著他,目光落在那柄新刀上。
声音不高,整个校场都听见了,“偷窃兵器,按军纪,何罪?”
刘大壮脸白了:“千总大人,卑职没有!旧刀磨损,这是用旧刀换的新刀。”
彭伟打断他,话里不带半点温度。
“我亲眼所见,你从军械库出来时鬼鬼祟祟,换新刀就该交旧刀,你腰间那把旧刀为何还在?来人!”
亲兵上前。
“斩他左臂。”
刀光一闪,快如风。
刘大壮甚至没来得及眨眼,那条抱著新刀的胳膊就脱了身,飞出去半丈远,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了一地,热腾腾的腥气在日头底下炸开。
惨叫声还没落地,一道人影已经砸进人群。
“彭伟!你他娘的动我的人?!”
於跃海眼珠子通红,拳头捏紧,身后魁部营的兵全红了眼,刀柄攥进手心。
彭伟站在原地,没挪半步,甚至还低头瞥了一眼靴面上溅到的血珠。
“於都头,你的人偷军械,本千总依律办事,你有意见?”
“放屁!”於跃海一把薅住彭伟领子,“偷窃?你哪只狗眼看见他偷了?!”
“两只都看见了。”
於跃海额角青筋暴跳,手已经扣上腰间横刀刀柄……
“於跃海!”
一道清冽的女声劈开人群。
楚嵐拨开人群走进来,第一眼没看彭伟,先甩给於跃海一个眼神。
鬆手。
於跃海胸口起伏著,盯了彭伟三秒,手才慢慢鬆开。
楚嵐这才低头看了眼地上嗷嗷叫的刘大壮,又抬眼看彭伟:“千总大人,按规矩,士兵犯事也得先送刑营审,您这么一刀下去……”
“刑营杀得,我杀不得?”彭伟语气淡然。
楚嵐没接话。
她只是不声不响往旁边挪了半步,幅度小,但刚好把身后正大步赶来的萧莫杨让了出来。
此时萧莫杨脸黑成锅底,明显已经接到消息了。
他一步踏进圈里,“彭千总,这事本將会查。刘大壮我先带回刑营,真有偷窃,军法伺候;要是误会……”
他顿了一下。
“若是误会,本將也会给魁部营一个交代。”彭伟看著萧莫杨,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楚嵐。
楚嵐迎著那道目光,轻轻点了下头。
嘴角掛了点弧度,似笑非笑。
然后她转身,甩袖,拔腿就走。
背影穿过血腥气和尘土,利索,半点儿没拖泥带水。
彭伟盯著那道背影。
忽然背脊一凉。
刚才的对峙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如果楚嵐没来,於跃海被他扣住“以下犯上”的帽子,顺理成章干掉,名单上又能划掉一个。
省下来的精力,正好全用在萧莫杨身上。
但这女人她来得太巧了。
她这一出来,於跃海既没真背上衝撞上官的锅,又被她一声喝住,先手抢了节奏,把彭伟那盘棋搅得稀碎。
然后往旁边一闪,把萧莫杨让出来。
事儿交到萧莫杨手里,火头直接摁回营务的灶台上。
从头到尾,她没跟彭伟正面硬碰一句话,连个唾沫星子都没溅到他脸上。
但每一步都踩在他七寸上。
彭伟慢慢攥紧腰间的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脑子里最后定住的,是她转身前那个点头,嘴角掛著的笑,叫人牙痒。
这娘们儿,留不得。
杀意从眼珠子底下一层层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