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钟后,周枫与燕长空踏上这片战场。
血腥气还没散,厚厚地糊在空气里,吸一口都带铁锈味。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的,十之八九是血莲教眾,清祟卫这边倒乾净,阵亡將士早收敛停当。
萧莫杨单膝跪地,鎧甲被血浸透又乾涸,结出一层暗褐壳子。
胸前那三道爪痕翻著肉,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发黑,瞧著就不像正经兵器留下的。
“末將萧莫杨,请罪。”
嗓子沙哑,脑袋垂下去,额头快磕上地面。
燕长空没急著开口。
目光先掠过战场。
他默了三息。
“惨胜亦是胜。”
五字出口,平平一摊。
燕长空说这话时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责怪。
但却让萧莫杨肩头莫名一抖。
周枫立在一旁,目光跳过萧莫杨身上那些伤,往远处密林方向递了一眼。
人狼妖就是从那儿没的影。
他脸上没什么动静,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
周枫开口,慢腾腾的,“你临危不乱,不容易。”
萧莫杨猛一抬头,眼珠子都瞪圆了。
他今天这趟差事办得著实不漂亮。
人狼妖没拿住,倒折进去不少人手。
按他揣度,轻则一顿呵斥,重则军法伺候,他都预备好领板子了。
谁承想等来这么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燕长空忽然嘆了一声。
他这人平时在青祟卫横著走,此刻脸上却像吞了半只蟑螂。
“人狼妖留不得,得除掉。”他说。
每个季度去总兵府述职,赵总兵脚上那双千层底,鞋印落得比尺子量过还准。
燕长空挨过不止三回,回回正中面门,没旁的原因,他是四皇子的人,跟赵总兵不对付。
这会儿若让人狼妖跑了,赵总兵问起来,下一回招呼到脸上的怕就不是鞋印,是砚台了。
但要让他自己追上去……臣妾真办不到啊。
燕长空一扭脸,瞅向周枫。
接著一拱手……
萧莫杨当时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燕长空,这青祟卫里头最横的人,拍桌子骂娘跟吃饭喝水一样,就这么个硬茬子,此刻身子往前凑了凑,嘴角硬挤出一抹笑,眼神里头甚至带了点……諂媚。
燕长空他竟然低了头,求周枫出手拿人狼妖。
萧莫杨使劲揉了揉眼,又掐了自己一把。
伤口一扯,疼得他齜牙,但疼也告诉他,不是眼花,也不是什么大型行为艺术现场。
燕长空,这平时张嘴闭嘴恨不得带上一句“尔等螻蚁”开篇的逼王,真在那低声下气求人。
周枫显然也是头一回领教这版本的燕长空。
他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搁旁人脸上压根不算事,但搁周枫那张常年面瘫的脸皮上,活脱脱算得上惊天动地的表情包了。
“好。”
就一个字。
高手过招,讲效率,五字能完,绝不十字,懂的自懂。
萧莫杨边上看著,心里头连喊內行。
这才是真社交牛逼症,话都不用说完整,逼就装圆了。
周枫反手抽枪,隨手一掷。
银枪划空,晨光底下,枪身冷光一溜。
紧跟著,周枫纵身一跃。
这一跃,距离极远,他双脚落上枪身,稳稳噹噹,行云流水,六得没边。
“咻!”
一声炸响,尖锐得跟谁往耳朵眼里塞了个流氓哨般,原地只留下一道银芒拖尾,连人带枪眨眼间就没了影。
萧莫杨只觉一股气浪劈头盖脸拍过来。
抬头一看,人呢?没了。枪呢?也跟著蒸发了。
就空中一圈气浪慢悠悠地朝外扩。
“……御、御枪飞行?”萧莫杨嘴巴张得大,下巴差点脱臼,足能塞进一整个拳头。
燕长空仰著脖子,瞅了半天啥也没有的天,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波啊,叫降维打击。”
萧莫杨接不上话,索性跪著没动。
……
大军拔营回到黑穴村驻扎地。
萧莫杨伤口拾掇完了,胸口那三道爪痕让军医拿针线缝上。
他也顾不上多躺,一骨碌爬起来,直接奔燕长空那去了。
营帐里,燕长空正埋头翻军报。
萧莫杨掀帘进来,把一本名册搁桌上。
萧莫杨嗓子发沉,“此次行动,死了七十多,轻重伤二百一十五,大人,抚恤得您批。”
燕长空没吭声,翻开名册一页一页过。
每页都写著名字、籍贯,有的还標著家里几口人、几亩地。
他跟周枫不对付,清祟卫里谁不知道。
平日里俩人碰面,眼珠子都懒得往对方那边转。
而萧莫杨是周枫的人。
站在帐子里,萧莫杨后脊樑有点紧,手心不自觉地攥了一把。
燕长空合上名册,话砸得瓷实,“抚恤,一个子儿不能少,少一两,你只管来找我,我去砍人。”
萧莫杨点头。
燕长空又说:“战死的弟兄,我上书替他们请勇卒牌坊,家里赋税,免三年。”
萧莫杨愣了。
请牌坊、免赋税,这都超出规矩了。
得去求人,得搭人情,得在官场那潭浑水里来回蹚。
燕长空这人一向惜面儿,从来不轻易欠人情债。
“谢大人。”萧莫杨抱拳,嗓子眼儿有点堵。
燕长空摆摆手,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没藏住。
这事他门儿清,仗打贏了,但折了这么多人,底下弟兄心里头肯定憋著火。
这时候站出来替死去的弟兄爭抚恤、爭牌坊,人心自然就往他这边靠。
一举两得。
这叫什么?这就叫玩明白了。
……
三日后。
明川城头,一颗脑袋让铁链吊在旗杆顶上。
双眼瞪得溜圆,死了都透著一股凶气,看得人后脖颈发凉。
城下来往的百姓,抬头一瞅,赶紧低下脑袋加快脚步,胆小的乾脆绕著走。
人狼妖毕利,四重境巔峰。
就这么掛那儿了。
周枫站城墙上,银枪搁背后。
风吹袍子,装逼至极,旁人站边上就跟背景差不多。
“掛三天,让大伙都瞅瞅。”撂下这话,周枫扭头就走。
宰个四重境巔峰的,跟杀鸡一样,他脸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城底下,楚嵐刚跟著大部队打黑穴村回来,一抬头就瞅见那颗脑袋,又瞅了瞅周枫的背影。
她站那没动,两条长腿绷得笔直,人也直溜。
文武袍甲裹身上,该收的地方收著,利索,头髮高扎著,脖子白净又长。
城头风一吹,碎发搭额前,那双眼睛亮是亮,就是里头啥都没,平静如水。
四下士卒,俱偷眼覷她。
她目不旁视。
“深不可测。”齿间轻吐四字,声淡若水。
周枫实力,到了何等地步?
人狼妖,四重巔峰,是她须仰望之人,而周枫手起枪落,斩之如屠牲。
楚嵐敛目,转身而去。
多想无益,想多了道心不稳。
这时,知县沈绍的声音从城楼上飘下来,不高不低,刚好让底下人都听清,“人狐妖苏白,漏网了,擬个悬赏……”
悬赏人狐妖。
楚嵐步子没停,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已开始飞速盘算。
苏白?
就是那个被自己一套丝滑连招带走的倒霉蛋?
现在连渣都不剩了。
这个悬赏,只有她心里门清,纯粹摆那好看,永远不会有人领得到这笔钱。
当然,楚嵐一个字都不会多说,说了等於把自己卖了。
她面无表情地跟著大部队穿过人群,步子稳稳噹噹,浑身那股子,別挨我的气场往那一摆,周围的士卒自己就闪出一条道来。
……
人群里头,彭伟也仰著脖子看毕利那颗脑袋。
但那个眼神吧,跟旁人不大一样。
旁人看的是热闹、是震慑、是周枫又装了一手好逼,彭伟不一样,他看的是自己的努力打了水漂。
人狼妖毕利,死了。
那个围杀萧莫杨、於跃海、楚嵐的计划,彻底烂尾。
一个四重境巔峰的师兄说没就没了,彭伟的心跟让人拿刨子颳了一层一样,滋滋往外冒血。
当然,他肉疼的是炁珠。
人狼妖身上那颗炁珠,目前铁定让周枫揣兜里了。
那玩意儿值多少钱,彭伟比算盘的珠子还清楚。
亏到姥姥家了。
彭伟后槽牙磨得咯吱响,眼底晦暗如云翳遮月。
人狼妖那颗炁珠,既入周枫彀中,便如泥牛入海,断无討还之理。
然人狐妖苏白手中那颗,万不能旁落。
“拿了不该拿之物。”
彭伟心中已为苏白画下硃批,那一笔判得乾净利落。
说起这两位师兄,端的是银样鑞枪头,好处没少拿,应承替他料理於跃海、萧莫杨、楚嵐三人,如今倒好……
人狼妖殞命,萧莫杨安然回营,楚嵐、於跃海连油皮都没蹭破。
至於苏白自己,踪影全无,不用想也是见势不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彭伟目光逡巡过人群,最后落在楚嵐渐远的背影上头,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这个女人。
他压根没正眼瞧过楚嵐,一介女流,能掀起多大浪?
但楚嵐把苏白引进了密林,出来的时候连根头髮丝都没少。
这剧情不对劲。
但说楚嵐能干翻苏白?
彭伟打死不信,他敢拿脑袋担保,赌注加码到倒立拉稀加洗头一条龙,楚嵐绝没那个战力面板。
彭伟收回视线,把疑虑摁回肚里,眼下不是查bug的时候。
不过……
彭伟拿眼角扫了一圈,见无人留意自己,心中暗暗叫了一声侥倖。
至少,他血莲教臥底这层皮,还没让人扒下来。
只要底牌还在,这盘棋就还能接著下。
彭伟面上不露声色,把身子一扭,混进散场的人堆里头,悄没声儿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