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信一条:打架就是算帐。
修行嘛,一笔笔帐,本钱多少,底牌几张,什么时候掀桌,什么时候走人。
帐清,命留;帐烂,棺材本都折进去。
所以三境巔峰的人狐妖苏白杵在跟前时,楚嵐半句场面话都懒得备。
苏白那张脸確实不赖,白,骨瓷刚从窑里拎出来那种白。
眉梢带邪,眼角带妖,活脱脱话本里走出来的狐狸精。
楚嵐没瞅那张脸。
她拿眼一量,对方关节怎么开,肌肉怎么颤,重心往哪偏,全在帐上。
两仪剑法起手。
寒气从剑脊往外渗,一剑斜劈,快得雾气都来不及躲,硬生生被豁开一道白口子。
苏白眼虽瞎,三境巔峰的底子在,汗毛先於脑子炸起来,后颈绒毛根根竖成刺。
他双臂一架,拔腿就退,可剑气这东西,不讲理。
霜白剑芒擦著他小臂蹭过去,两蓬血雾“嘭”地腾起来。
苏白惨嚎出声。
接著他恶狠狠道:“臭娘们,这是你逼我的!”
话到一半变调了。
声音上不去,嗓子底下有东西往上顶,咕嚕咕嚕的。
苏白皮肉开始裂开,裂口里钻出暗红肉芽,一条条,肥嘟嘟,如雨后翻出来的蚯蚓。
然后一大团血色玩意儿从苏白背后冒了出来。
九根,说尾巴也行,说触手也不冤。
肉瘤子一般,表面裹一层黏涎,见风就锈,泛出铁锅底那种褐。
每根梢上扛一颗眼珠子,竖瞳,四下乱转,咯吱咯吱响。
那些眼珠子一齐盯住楚嵐。
密密麻麻的视线扔过来,沉甸甸,热乎乎,带著股说不清的腻乎劲。
苏白身子吹气般涨到一丈多,胳膊腿拧著长,脊背上刺出几根骨茬子,白得扎眼。
楚嵐冷著脸瞅了三秒。
“操,真掉san。”
声音不大,扔进林雾里,噗一下就没了。
苏白练的那玩意,血莲教镇教绝活,《玄牝解形化生大法》。
名头挺唬人,说白了就是一门,把自己折腾成怪胎的手艺。
据说练到头能长生不死,但每升一级就得脱层人皮,越练越没人样,到最后亲妈站跟前都得琢磨:这谁家孩子?
而那九条血肉尾巴不是摆著好看的。
苏白靠这身行头,顶著三重境的壳子,碾死过不知多少四重境的好手。
肉尾巴千锤百炼,硬过三阶灵铁,寻常刀剑砍上去连道印子都留不下。
甩起来那叫一个猛,丈把高的石头,一尾巴过去,只有碎成豆腐渣的份。
九条尾巴裹著腥风,从四面八方砸下来。
楚嵐没闪。
提剑迎上去,两仪剑气在刃上凝了层薄霜。
脊背绷成一根钢条,骨节嘎嘣嘎嘣咬死,力道一节一节往上送。
第一剑剁在最前头那条尾巴上,砍进去三寸,红肉翻出来,里头骨头白森森的,表面还带一圈一圈螺纹。
第二剑更快,斜著一挑,半截尾巴飞了,那颗眼珠子骨碌碌滚到地上,还眨,瞳孔缩成针尖。
苏白吃痛,九条尾巴一收,把楚嵐圈在当中。
圈死了。
尾巴越收越紧,肉壁挤过来,黏液拉成细丝,缝隙一寸寸收窄,光一层层剥掉,空气潮得发黏。
苏白缓缓张嘴,一口毒雾吐出来。
楚嵐嘆气,屏住气。
她本来想给人留个体面,都是混饭吃的修行人,谁还没点尊严?可眼前这团肉瘤子实在硌眼。
不装了,她摊牌了。
神金十八式!断子绝孙脚!
名字直白,没前缀没后缀,就告诉你往哪踹。
楚嵐近身,残影都来不及散,关节嘎巴嘎巴一串响。
右脚裹著风雷之声,从苏白尾巴缝里穿过去,不偏不倚,结结实实蹬在他那团肿鼓鼓的腺体上。
神金十八式,真伤加成。
管你金刚不坏,血肉重甲,该爆的,留不住。
楚嵐不知道这怪物还剩多少原装零件。
她也不在乎。
这一脚踹的不是构造,是功法锁死的那个“要害”,概念上的要害。
於是苏白襠部炸了。
真炸,血雾腾起,黏液横飞,一团物事碎成粉,在空中掛了一层粉红的沫。
九条尾巴齐齐僵住,眼珠子瞪圆,瞳孔里挤出一股茫然,甚至带点荒诞。
然后软了。
尾巴条条垂下来,眼珠子一颗颗闭拢,整座肉山轰地砸在地上。
苏白喉咙里咕嚕咕嚕滚出几个字:“不可能……怎么会……”
第七个字没出来。
楚嵐没给。
她一脚踩住苏白那颗脑袋。
脚底湿滑,温热,底下一丝搏动正在噗噗地弱下去。
她长剑横著一抹,苏白头就齐颈断了,骨碌碌滚两圈,停在一丛蕨草旁。
九条尾巴最后抽了几抽,归於沉寂。
楚嵐没歇。
从后腰布袋里摸出腐蚀药水,拔开塞子,“啵”一声。
药水淋上去,血肉嗤嗤冒白烟,酸味儿躥起来,熏得她眯了眯眼。
那具肉山一点一点塌下去,化成一摊黑水,渗进泥里,骨头渣都没留。
收拾完,她收剑。
眼睛倒好使,她发现黑水里滚出一颗珠子。
黄豆大小,圆溜溜的,里头像封了一缕青烟,又像雾凝成了实心。
药水浇上去,纹丝不动,亮泽都没淡半分。
脑子里叮的一声。
系统开腔了,那语气欠得跟谁家亲戚群发了六十秒语音一样。
【嗨嗨嗨!我又来刷存在感啦!】
【恭喜宿主喜提成就:初获炁珠。】
【成就点 40。】
【当前进度:40/100。】
【加油哦,距离解锁下一个惊喜,只差60点啦~】
楚嵐没搭理系统。
低头瞅那珠子,还没琢磨出味,体內那大衍混沌归真决自个儿转起来了。
眉心涌出一股吸力,珠子被拽著飘起来,贴在她脑门上停了一瞬。
凉的,滑的,接著化成一道流光钻进去,没了,好像从没来过。
她抬手摸了摸眉心。
皮是皮,肉是肉,温度正常,啥也没多啥也没少。
楚嵐想不通也懒得管了。
转身钻进树丛,乾净利落,没回头瞅那摊黑水一眼。
……
另一头。
萧莫杨拄刀站著。
脚下草皮被血泡透了,黑乎乎一片,血在草叶上凝成半透明的胶,踩上去黏脚。
左胳膊耷拉著,肩胛骨裂了道口子,那是人狼妖爪子挠的。
亏他躲得还算快,不然整条胳膊就交代了。
那妖人被他刀意斩伤,退进林子深处,丟下一地断胳膊断腿,有血莲教的,也有清祟卫的。
清祟卫这一仗折了七十多號人,还有一百多轻重伤员。
萧莫杨蹲下,看了眼地上那年轻兵,十六七岁,肚子被蛊人咬穿了,肠子淌出来,发灰发青,沾著草沫子跟泥。
这小孩还能喘,全靠修行那点底子撑著,呼吸又短又急。
看见萧莫杨蹲下来,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嗓子眼里直漏气。
“別吭声。”萧莫杨伸手压住伤口,真气送进去,血总算缓住了。
周围伤员嚎成一片。
呻吟声连起来,嗡嗡响,闷得人心口发沉。
高堂隆从远处走过来,盔甲上糊满了血,半干不干,甲缝里结著黑痂。
分不清是谁的。
两人对了一眼,没说话,意思都明白:再打下去,这点人全得扔在这儿。
萧莫杨收起爭斗之心,主动开口,“高兄,你带人回去搬救兵,伤员我留下照看。”
高堂隆一愣,看了他一眼,点头走了,脚步声在血泥里吧嗒吧嗒响,越去越远。
萧莫杨重新蹲下,把那年轻兵的肠子一点点塞回去,手很轻。
撕下自己衣摆给他缠上,手上稳当,心里却记了一笔帐。
血莲教,又添了浓墨重彩一笔。
他站起身,膝盖沾了泥跟血,口气倒还稳得住,对过来的亲兵说了句:“去,统计损失,报阵亡名单,抚恤一分不能少。”
话刚落地,楚嵐从树丛里钻出来。
萧莫杨一眼瞅见,大步迎上去,抱拳:“小楚,这回要不是你把那人狐妖苏白引开,我们怕是要折更多人,萧某代这里所有人,谢你活命之恩。”
同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瞬。
看她有没有伤,发现她毫髮无伤,萧莫杨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隨即又被感激盖过去。
他心里已经替她圆好了:楚嵐为保眾人,孤身引开苏白,靠身法在林子间周旋,一直拖到脱险。
他脑补得挺全,连细节都给她填上了。
楚嵐一眼就看穿他在想啥。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为藏底牌才把苏白引开单杀。
但这话摆出来太不是人说的。
总不能拍著人家肩膀来一句“没事,那人狐妖我单手捏死的”吧?
她理了理袖口,隨口扯了个谎:“萧哥客气。我带那苏白兜了几圈,正巧血莲教那边出了岔子,他自己跑了,我就回来了。”
於跃海那颗圆脑袋从人堆里挤出来,追问,“那人狐妖往那跑的?他三重境巔峰的武者,小白脸一个,看著就不好惹,他没追著你?”
楚嵐面不改色,嘴角弯了一下,“追丟了,林子密,他有白內障,眼神不行。”
眾人互相瞅了瞅,点头,这说得通。
楚嵐能全须全尾回来就是运气,反杀三境巔峰?话本子都不敢那么写。
她长相確实好看,搁战场上很容易让人小瞧,觉著这种女子该站在画里头,而不是站在死人堆里。
萧莫杨清点手下,三重境以上一个不少,这口气才鬆了一半。
但回头四顾,满地狼藉,血腥混著焦糊,扑面而来。
血莲教信徒与蛊人的尸骸横七竖八,姿態各异,各自难看。
他摇头,一声长嘆。
这仗,贏了比输还堵心。
楚嵐立於人群之中,面色如旧,身姿笔挺而舒展。
肩线在染血的晨光里,清晰分明,又透著几分疏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