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县大翠河拐弯处有片高坡,坡上立著一座三进院,青砖灰瓦,最里头是座二层小阁楼,推开窗,正赶上河水拐弯的那一弯子。
院里住著黑龙会明川分舵的舵主,姓周,单名一个勤字。
四十多岁,白净面皮,往那儿一站,活脱脱是个帐房先生。
可明川这地面上,谁要是真拿他当帐房,那就算把眼珠子白长了。
此刻周勤立在窗前,手心里攥著颗石子,也不见使多大劲儿,往河面上一甩……
石子贴著水皮飞过去,“噗”地一声,钻进水里。
过了不多会儿,一条巴掌大的鯽鱼翻著白肚皮,悠悠荡荡浮上来了。
石子正中鱼眼珠,力道不轻也不重。
刚够把命送,不碎鱼身肉。
这份巧劲儿,没个二十年下不来功夫。
周勤擦罢手,转身桌案后头坐。
门外进来个弟子,双手捧著薄册子,恭恭敬敬开了口:
“舵主,这是本月举荐名册,请您过目瞧。”
周勤接过来,慢悠悠翻看,一页也不漏。
名册上全是分舵各执事新推上来的弟子人选。
多大年纪、什么修为、哪来的、谁推荐的,列得一目了然。
每个月匯总一次,周勤过目签个字,人就算正式进了会册。
他翻到中间一页,视线忽然卡住了。
“楚嵐,十八岁,武道一重境。推荐人:梁洛。”
周勤食指在“梁洛”两个字上敲了两下。
这女人,他有印象。
江湖马匪出身,今年开春才投到明川分舵门下。
一身功夫硬核拉满,性情比男人还彪悍,妥妥的“女汉子”plus版。
来时连挑分舵三个教习,输给她的没一个不服气。
如今在分舵掛了个执事衔。
分舵高层里头,她是唯一的女性力量。
现在她又举荐个女娃娃进来。
周勤又刷了一眼楚嵐那一栏:十八岁,武道一重境,跟梁洛实力相当。
十八岁,一重境,搁在大宗门,不算出挑,但也不差。
可搁在他们这种江湖势力中,却太嫩了。
就这么进高层,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得嘀咕两句。
但分舵確实缺人,各堂口都在喊人不够用。
有实力的,就该重用。
周勤沉吟片刻,提笔在楚嵐名字旁边批了几个字:
灵微堂,堂主。
而这灵微堂说白了,就是藏书楼。
分舵搜罗来的功法、杂书、各地风物誌,全搁在那儿。
几架子书,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閒得能淡出鸟来。
可那儿毕竟是管秘籍的地方,哪怕架子上全是些大路货,一本入流的都没有,该守的规矩也不能少。
周勤合上册子,对那弟子说:
“册子上武道一重境的,都安排做执事,剩下的,先丟进场子里呆几年,考核完了再说。”
“灵微堂那边,叫人多留个心眼,新来的那个楚嵐,底细摸摸,平时跟谁走动、看什么书,都记下来。”
弟子应声去了。
周勤又扭头看了眼窗外河面上那条死鱼。
鱼还漂著,顺水往下盪。
他没再看第二眼。
……
明川县城东边,柳巷尽头。
一处小院。
不大。
墙角一棵枣树,树下一张石桌。
天还没亮。
楚嵐已经起来练剑。
院子里剑风呼呼响。
每一剑都乾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剑锋过处,风声尖锐,连枣树的叶子都被气流带得簌簌作响。
这就是战骨天成的本事。
一样的功夫,別人练十遍,她三遍就够。
加上两仪玄罡与两仪剑法配套使用,真气隨心所欲,进境自然快。
离开汤家没多少日子,她已经摸到了一重境的顶,眼看要破境。
但楚嵐不急,她还打算再夯夯根基。
她心里明白。
寻常人往上走,得抢功法、夺丹药、爭机缘。
她不一样。
她有系统。
犯不著跟人拼命。
剑收了势,楚嵐吐出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砰砰砰”擂响了。
敲得又急又重。
楚嵐拉开门,一个老头子踉蹌著栽进来。
是老萧头。
快六十多岁的人了,腿脚还挺利索。
可这会儿他脸色白得跟刚从麵缸里爬出来一样,嘴唇哆嗦,像大白天撞见了阎王爷开直播。
“小楚!”老萧头一把薅住楚嵐胳膊,“出事了!出大事了!”
楚嵐扶住他:“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你之前跟大少爷去城外义庄那事儿,你还记得吧?”
老萧头喘著粗气道,“当初跟你们一块儿去的那拨捕快,前前后后,死了五六个了!”
楚嵐眉头一拧,脸上的笑模样瞬间没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有巡夜巡著就倒在巷子里的,有回家路上被人抹了脖子的,还有在衙门里头……”
老萧头咽了口唾沫,“死衙门后院水井边上,早上起来一看,人已经凉了。”
楚嵐没吭声。
“衙门里头现在炸了锅了。”老萧头声音压得很低,“都说是有人故意冲那天去过义庄的人下手,下一个,指不定就轮到……”
他没往下说。
可意思在那儿摆著。
那天去过义庄的人里头,还有楚嵐。
楚嵐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不就是天宇派那个叛徒弟子乾的嘛。
那天在荒废义庄,她掀开地砖,顺走了那套“两仪玄罡”,还把自己所有痕跡都清得乾乾净净。
那哥们儿找不到东西被谁拿了,乾脆用了个最笨的办法:把所有可能知情的人挨个杀一遍,总会知道秘籍在谁手里。
笨是笨了点,可这招够狠,也確实好使。
“小楚,你还愣著干嘛,快跑啊!”老萧头急得直跺脚,“往南边去,出了吴枫州,改个名儿,先苟一波再说!”
楚嵐摇了摇头。
“跑不掉的。”
“怎么跑不掉?你腿脚又不是不行……”
“我从义庄回来都一个多月了,”楚嵐打断他,“那人能追著捕快一路杀到现在,说明他心里清清楚楚,那天去过义庄的有哪些人,我一个单身女子,两条腿再快,能快得过人家?”
老萧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楚嵐心里已经想得蛮清楚了。
除非她一口气跑出吴枫州,不然就她那点脚力,根本跑不脱一场安排得巴巴適適的追杀。
与其到处窜起跑,不如找个让对手心里打怵的靠山。
“老萧头,莫担心咯。”楚嵐拍了拍老萧头的手背,语气蛮平常的,“我已经找好下家噠。黑龙会,听说过没得?”
老萧头眼睛瞪得溜圆。
“黑……黑龙会?”
“嗯,既入了会,便是会中之人,谁要动我,须得问黑龙会答不答应。”
老萧头张了半天的嘴,末了只憋出一句:“你这丫头,胆也忒大了些……”
楚嵐笑了笑,不曾接话。
……
三日转瞬。
一大早,楚嵐的院门又响了。
这回敲门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乾脆利落。
楚嵐打开门,门口站著一个虎背熊腰的妇人。
正是梁洛。
“妹子,等急了吧?”
梁洛咧嘴一笑,嗓门大得像敲锣。
“事儿办妥了!”
她先从怀里摸出块铁牌,往楚嵐手里一塞。
令牌黑漆漆的。
正面一条黑龙。
背面两个字……辛卯。
梁洛开口解释,“这是身份腰牌,收好,天干地支排位,越靠前越体面。”
说到这儿,她语气忽然变了。
有点訕訕的。
“我给你爭了半天,到头来只混了个辛卯,唉……排位靠后,说出去都寒磣。”
说完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拍过来。
一百两。
楚嵐瞅瞅银票,又瞅瞅梁洛那张黑脸上难得一见的不好意思。
这妇人,够意思。
俗话说得好:有钱难买真心人。
举荐新人按规矩,上头该有赏银,梁洛八成是觉得自己没替楚嵐爭到好位次,连那赏银都不好意思揣了,一併塞了过来。
“排位什么的,我不在乎。”楚嵐说得轻飘飘的。
梁洛盯著她看了两眼,嘿,还真不是客套!
她脸上那点不好意思这才消下去一点点,嗓门也立马又大了起来:“那就成!对了,上头给你安排了个差事,灵微堂,堂主。”
“灵微堂?”楚嵐一愣,“干啥的?”
梁洛一摆手,那叫一个乾脆:“看书的!守著几架子功法典籍,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著,说白了就是个图书管理,清閒得能閒出病来!”
楚嵐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一百两的银票。
她又瞅了瞅那枚“辛卯”腰牌。
灵微堂。
图书看管。
不沾钱粮。
不沾人事。
閒差中的vip。
閒得长蘑菇那种。
可再一想……
每月有俸禄。
有住处。
有黑龙会的名头罩著。
还白拿一百两安家银子。
天底下真有这种好事?
不上班,光拿钱,还有人撑腰。
这差事……
打著灯笼都找不著。
打著手电筒也找不著。
打著探照灯?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