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推门,晨光劈面。
外院一道身影正练得烈。
铁锤双拳抡开,拳风砸碎晨雾,发出阵阵闷响。
姑娘练得忘形,廊下那道目光落了她半晌,她才收势回身。
“师父!”
她抹了把汗,咧开嘴:“弟子昨夜又破一境,眼下站稳一重中期。”
楚嵐眉峰微微一跳。
一重中期?
楚嵐收铁锤为徒才多久?
满打满算,从入门到站稳中期,饶是她自认见惯了风浪,此刻也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结论很简单。
往后带这徒弟出去炫耀,旁人看她的眼神得变味。
但她转念,自己这身修为也来的飞快,教出个怪物徒弟,反倒对仗。
“不错。”她点头,声线平直,不带起伏。
铁锤得了这话,笑得更实在,转头又抡起拳头。
这姑娘心眼直,师父说不错,那就是不错,里头没藏別的意思。
楚嵐確实没藏话。
这徒弟收得值,就这一个念头。
一刻钟。
庭院里人声渐起。
谢长昭打哈欠从厢房晃出来,衣裳皱巴巴,后脑勺还翘著一撮头髮,显然刚醒。
宗梁倒利索,已蹲井边泼水洗脸。
老萧头端著茶壶蹲廊下,一口一口咂,那架势像退休老头守传达室。
仨人几乎同时把目光钉在铁锤身上。
谢长昭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
宗梁毛巾贴脸上,不动了。
老萧头嘴巴凑著茶壶嘴,也定住了。
“一重中期?!”
谢长昭眼珠子快瞪出来,嗓子直接破音,“你妈,这他妈怎么练的?”
他躥过去,围著铁锤转了两圈,那眼神跟瞅见外星人般。
铁锤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拿手背蹭了蹭脑门:“师兄,你瞅啥?”
谢长昭嗓子都变调了,带著股要哭不哭的劲,“你这才进门多久?就一重中期了?老子当年从入门到一重后期,满打满算,足足折腾了两年零三个月!”
宗梁在旁边接茬,“哎,师兄,还得给您提个醒,照小师妹这躥劲儿,个把月工夫,怕不是要跟您肩並肩了。”
谢长昭那张脸,红一道白一道,好傢伙,跟开了染坊般。
“宗梁!你给老子站住!”
谢长昭抄起墙根那把禿了毛的扫帚,抡圆了追出去。
宗梁早防著他这一手,身形一晃,人已掠出三丈开外。
两人绕著院中那棵老树兜起了圈子,惊得檐下麻雀扑稜稜飞起,带落几片枯叶。
老萧头不慌不忙,端茶啜了一口,任那滚烫的茶汤在舌尖滚过一遭,方才慢悠悠开了腔:
“长昭啊,老头子多句嘴,铁锤那丫头,每日寅时,天还墨黑墨黑的时候就爬起来练功,风雨无阻,一日不曾断过。”
“你呢?近来可没少往城里茶楼跑吧?听说那新来的说书先生,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那《江湖侠女传》讲得是盪气迴肠,连你这练功的魂儿都给勾了去?”
谢长昭手里扫帚不停,脚底下追著宗梁满院跑,嘴上还不忘爭辩:
“我那叫劳逸结合!练武这事儿,一味死磕能磕出什么名堂?得讲究法门,讲究张弛有度……”
“逸比劳长。”宗梁头不回,撂一句。
“你给老子把嘴闭上!”
铁锤杵那儿看俩师兄满院子撵,手足无措,老老实实开口:“师兄,我、我真就天天练,没整別的。”
这话一出,谢长昭崩了。
他剎住脚,转脸看铁锤,“铁锤,你这號天才装苦逼,对我们普通人有啥杀伤力你知道不?这叫往心窝子戳,懂?”
铁锤眨眨眼,一脸茫然:“可我真觉得,就跟平常一样练的啊……”
谢长昭抬手,“打住,你再往下说,我心口疼。”
楚嵐站廊下,嘴角掛著浅淡弧度,看院子里这一出闹剧。
她今日一身素白长裙,腰间一条银丝软带,隨意束著,没刻意勒紧,反倒勾出腰身一段纤细流畅的弧度。
晨风从院墙那边翻过来,裙摆往她脚踝边拂了拂,露出一截白腻的皮肤,细瘦,线条乾净。
她抱臂,这个动作让锁骨往下的线条收紧,撑起的一片柔缓起伏。
她此时注意力全在铁锤身上,这姑娘的突破速度,细想並不算离奇。
铁锤生来蛮力体质,和她自己当年一个路数。
旁人出拳要靠真气推,铁锤那一拳抡出去,单凭肉身力道就能砸穿寻常练家子半年的底子。
再加上那门《造化神功》日夜不停转,灵力在她经脉里一遍一遍碾过去。
两个条件叠在一处,进度想不快都难。
此时她手下四头牛马,体內真气再度升级,楚嵐给他们全数替换为了灵力。
当然,她自己也没亏。
《造化神功》自带双向反哺,弟子每修出一分灵力,师父帐上自动到帐一笔分成。
铁锤妹妹越勤快,她到手的回馈就越厚。
搁前世,这叫躺赚。
徒弟捲起来,师父才能躺得稳。
收铁锤这笔买卖,血赚。
灵石矿脉、千年灵药,全搁一块儿都比不上这丫头能產出的回报。
楚嵐正美,余光扫见铁锤杵在那儿,双手拧成麻花,嘴唇翕动,话含嘴里来回滚,就是吐不出。
这姑娘向来心里不装事,脸上写满字。
“铁锤啊,有啥心事?不妨直说。”
铁锤抬脸,目光与楚嵐一碰就弹开,牙一咬,像要往断头台上走。
铁锤咚地一声杵地上,膝盖磕青砖。
“师父,弟子犯了大错,您罚我吧。”
庭院空气一凝。
谢长昭剎车,宗梁急停,老萧头茶壶举到一半又放回去。
三双眼睛齐刷刷落铁锤身上,再平移至廊下楚嵐脸上。
“多大的事?”楚嵐声调都没变。
铁锤一闭眼,豁出去全倒了:“弟子……偷学了別人的功夫,欺师灭祖,师父怎么罚都行,弟子认。”
欺师灭祖。
四个字砸地上,院子里如同按了暂停键。
谢长昭嘴张开又合上。
宗梁眉头拧成死疙瘩,眼珠子在铁锤和楚嵐之间来回倒。
老萧头把手里的茶壶盖掀开又盖上,掀开又盖上,琢磨著这话里掺了多少水。
楚嵐差点没绷住。
欺师灭祖?
她这当师父的活蹦乱跳,灭的哪门子祖。
“起来说。”
铁锤跪得钉在地上,嘴一张全倒了。
她昨儿出门买烧饼,在城內转迷糊了,七拐八绕钻进条生巷。
巷底有家新开的铁匠铺,炉火旺得冒尖,幌子粗布一掛,招牌味儿挺冲。
打铁出身的铁锤见著铁匠铺便走不动道,她凑上去围观。
铁匠铺老师傅抡锤行云流水。
看了一眼铁锤,脸色一变,扔了傢伙就上手捏她胳膊,两眼放光。
“那老头说我骨骼清奇,非要塞我一门秘法。”
铁锤一脸老实,“我说有师父了,不能学別人东西,他不听,跟耳朵塞了棉花一样,自顾自的说话说秘法內容,说完才撒手,我转头就跑。”
“然后?”
“跑回来了,晚上一闭眼,那老头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铁锤表情跟见了鬼一样,“他逼我学,我躲不开,梦里跟著比划了两下……今早醒过来,就突破了。”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跟蚊子哼哼差不多:“学了別家的东西,就是欺师灭祖……师父,您罚我吧。”
楚嵐没接话。
两息。
院子里只有风扫落叶的响动。
然后她乐了。
“起来,谁欺师灭祖了?灭谁了?”
铁锤抬头,眼圈还红著:“江湖上不是说,偷学別家武功是大忌……”
楚嵐摆手。
“那是人家有招牌有门脸的有头有脸的才叫大忌,咱家有啥?门口掛牌了吗?去官府备案了吗?交税了吗?”
铁锤被这一梭子问得嘴都合不上。
楚嵐手一摊,“既然都没有,所以哪来的欺师灭祖?学,大胆学,今天去,明天还去,老头教什么你吞什么,学完回来给咱们开个分享会。”
铁锤眼珠子快瞪掉:“可那是別人家的……”
楚嵐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別人硬塞你嘴里,你吐了就是浪费粮食,咱这门的规矩就一条,有便宜不占,纯属脑子有坑。”
铁锤愣了半天,嘴角一咧,眼泪还没干就笑了。
“所以师父……不清理门户?”
“清理什么门户。”
楚嵐拢了拢耳边碎发,“杀了你谁给我当牛……谁给我长脸。”
铁锤从地上一弹而起,眉眼全开了。
谢长昭在旁边嘴张成个洞,半天憋出一句:“师妹……你出门买个烧饼,就捡了套功法回来?”
“走岔路了。”铁锤挠后脑勺。
“走岔路撞见高人传功?”谢长昭脸上写著凭什么三个大字。
楚嵐看著天,慢悠悠吐了口气。
“现实不讲理,爱笑的姑娘运气不会差,你没听过?”
谢长昭盯著铁锤那张憨脸,又低头看看自己,不说话了。
楚嵐懒得管这位受创青年,让铁锤把老头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城南、铁匠铺、锤法如神、一把捏出铁锤根骨……几块拼图一摊,楚嵐心里有了数。
那老师傅,至少五重境。
搞不好还往上。
而铁锤多半是因为体內修炼灵力的缘故,才会被人误认为是骨骼清奇。
不过人家要是存心使坏,用不著装聋作哑塞功法,当时直接绑人,铁锤也跑不掉。
既然偷偷摸摸地给,那就不带恶意。
纯粹手痒,见著好苗子挪不动道。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楚嵐转头去了都司府,准备去问问那老头的底细。
周枫正埋首卷宗堆里,见楚嵐过来就搁了笔:“哟,小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楚嵐不绕弯,把铁锤那档子事倒了个乾净。
周枫听完,手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慢慢浮出一句,“原来是他。”
“你那徒弟碰上的,八成是铸剑山庄的丰燃前辈,这人一辈子就跟铁疙瘩较劲,铸剑手艺在庄里称头把交椅,轻易不出门,这回跑明川来,多半是衝著什么稀罕料子来的。”
“人怎么样?”
“纯粹的锻造痴。”
周枫手一摊,“眼里除了铁水和炉火,装不下旁的,你让他使坏,他都嫌费时辰。”
楚嵐肩膀松下来。
铸剑山庄,百年的老招牌。
丰燃这种人,一辈子跟锤子砧板过日子,心思比剑刃还直。
铁锤撞上他,是运气砸脑门上。
她这当师父的向来没个正形,可徒弟多条路走,她心里也敞亮。
况且……
铁锤就算转投別家,体內流的还是楚嵐的灵力。
只要灵力不散,《造化神功》的抽成就不可能断。
徒弟改换门庭,师父照拿分红。
这买卖稳如老狗。
“对了。”周枫从案头抽出一本薄册子甩过来,“这是来明川八大宗门的常驻高手名单,拿著,以后惹事也好挑著惹。”
楚嵐接过来一翻,姓名、境界、来歷、脾气秉性,条条列得像菜谱。
“谢了,周叔。”
周枫头也不抬地摆摆手。
楚嵐把名册往怀里一塞,出了都司府。
日头掛得正高,卫所院里人影来来回回。
她眯眼望了望天,脑子里冒出铁锤这会儿八成又在院里练得满身汗。
徒弟这么卖力,她这个当师父的……
今天又能多进几厘。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