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备妥。
两天后,楚嵐正式上任司贸校尉。
这天清早,没雨没风,但太阳已把衙门青石板晒得发白。
楚嵐迈四方步,军靴裹著小腿,靴底磕石板,一声接一声,稳。
轻甲贴身上,相比於那套丑得掉渣的官服,楚嵐觉得还是这身文武袍轻甲穿的更舒坦。
身后远远几个外贸司小吏,看她一眼就挪开,挪开又看。
於跃海跟后头,东张西望,如逛集市。
不过今天他横了三分。
谁多看这边一眼,他就瞪回去。
至於那些人看的是校尉威风,还是別的东西,他肚里清楚,不张嘴。
“嵐妹,”於跃海凑上来,“这衙门比咱老窝俊多了。”
“屁话。”楚嵐头也不回,“这能一样?这是接蛮子用的,脸面,不俊行吗?”
楚嵐坐上司贸校尉这把椅子。
没兵,自然不行。
校尉没兵,等於刀没刃,等於嘴没牙,等於站台上喊一嗓子,底下连个应声的都寻不著。
而周枫做事也不拖,直接一纸令下,把整个魁部营拨过来给了她。
有后台的感觉,就一个字……爽!
……
外贸司里头,专管清祟卫那头对接的,叫卓罗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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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
往后楚嵐见得最多的,就这人。
卓罗赤这胖子,会做人,会到骨子里。
他有一条原则,死也不破:武將不能得罪。
文官要脸,武將拼命。
两拨人掐起来,文官准亏。
你搬道理,他抡拳头,道理贏归贏,人躺地上起不来,不值。
但今早他改了这条。
外贸司会客厅很气派,红木桌椅,墙上掛山水。
卓罗赤迈进门,脸上笑容调得正好,热乎,客气,不諂媚,够意思。
然后他看见楚嵐。
笑容顿住。
很短,短到旁人看不清。
但卓罗赤自己知道,他起码半息工夫,脸上没东西。
他打听过,知道新校尉是女的,年纪轻,但没人告诉他……
这新校尉她长这样。
楚嵐坐会客厅上首,隨隨便便一坐,又板板正正。
一身轻甲文武袍,领口扣到顶,傲人饱满被裹的严严实实。
但越不给看,人越琢磨。
这道理跟视频打码一个意思,码越厚,底下越引人遐想。
手指搭扶手上,长,白,指尖带粉,指甲剪得溜光水滑。
卓罗赤看一眼。
然后极其自然地把视线挪开。
他四十五岁,混官场二十年,什么美人没见过?但楚嵐这好看法,跟那些娇花软玉两回事。
她坐那儿,隨意,但让人觉得她是一把刚出鞘的剑。
寒光不晃眼,但空气都凉了两度。
卓罗赤心里飞速改铁律。
原版:別得罪武將。
补丁版:別得罪好看武將。
原因?长得好看还混军营的人,觉得被人盯惯了,脾气早焊死,下手比谁都黑。
你惹她,她刀比你快,嘴比你损,回头找人弄你,你哭都没得哭。
“楚校尉年轻有为,久仰久仰。”卓罗赤拱手,客气加三成。
视线钉死在楚嵐眉心,不上飘,不心虚;不下飘,不油腻。
这分寸他卡的精准。
楚嵐抬手回礼,指尖微屈,腕子平平递出去,不卑,不亢。
她面上没表情。
心里记下一笔:卓罗赤那双眼,在她脸上落的时间,比客气短一截。
不多,不是不敢瞧,是知道该收。
有点意思。
来之前她翻过卓罗赤的底。
外贸司郎中,管清祟卫对接杂事。
考评册上字跡工整,功过两栏都空著大半,这种人放哪个衙门都活得滋润。
她原以为迎面会来个油腻中年男,张嘴官腔,眼神黏糊。
没成想这胖子端得住。
而於跃海杵楚嵐后头。
两条胳膊交叠抱胸,脸拉得比鞋底还长。
卓罗赤拿余光扫他一扫。
心里暗鬆一口气。
这类长相他认得,浓眉,厚下巴,腮帮子咬得死紧。
这种人,你但凡对他们老大有一点不敬,他们能当场把桌板掀你脸上。
卓罗赤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
“护卫罗蛮两国首批商队,不知楚校尉能抽多少兵马?”
“两百。”
卓罗赤卡顿。
“……两百?”
“不够?”楚嵐端茶,抿一口,红唇在杯沿留道淡痕,“那我再加五十,卷死对面。”
她嘴唇天生的朱红,不抹胭脂,照样刺眼。
卓罗赤瞥见那朱唇,脑门一紧,內心抽自己一巴掌:看你娘看,谈正事,这不是逛窑子。
“够了够了。”他摆手。
心里却在翻腾。
卓罗赤本来备了一连套的话,什么边境、朝廷、政策,能磨半天,就是让楚嵐多派点兵,拉起场面来。
结果人家一开口就两百。
比他预想多一倍。
毕竟蛮国商队满打满算一百人出头。
“楚校尉爽快,就这么定?”
“定。”
楚嵐搁茶盏,她清楚,她这大方归大方,底气却是周枫给的。
就算周枫不在,她也能找萧莫杨要兵。
结拜兄弟,萧千总,他手里可是有一千人。
楚嵐要是开口,萧莫杨怎么可能不帮忙
手里有兵,腰杆才硬。
换个光杆校尉来,二十都难凑。
官场就这么回事,位置给资源,资源撑底气。
男的女的,好看赖看,都不如手里攥著实货管用。
两人正谈著,蛮国使团闯进来了。
说闯也不全对,毕竟人家通报过。
但几个穿兽袍、腰掛骨头的蛮人往堂前一站,画风突变。
卓罗赤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他只见过的罗国商人,穿锦袍系玉带,像个人样。
眼前这帮,兽皮鞣的袍子,腰上掛的骨头,不知道嚼过什么东西剩的。
打头那壮汉露半拉肩膀,胳膊上的腱子肉,比卓罗赤大腿还粗。
“绝。”卓罗赤小声bb。
楚嵐也在拿目光扫人。
她不看衣裳,看脚,看眼,看站姿。
这位伙蛮国人,步子沉,底盘稳,山里野出来的。
眼神利索不乱瞟,纪律这块拿捏死。
站得稀鬆,其实围了个圈,防著四面,这使团里头,武人浓度超標。
不过这帮人明显不是冲他俩来的。
径直离开。
……
黄昏。
楚嵐与卓罗赤俩人总算嘮完了。
於跃海差点睡过去,听俩老油条从护卫扯到边贸,从调人扯到军需,中间还穿插一堆加密通话。
卓罗赤来一句“在下祖籍陇西,举人出身,户部待过三年”,楚嵐秒接“陇西文风盛,卓大人家里有活儿”。
这在於跃海耳朵里,纯属水时间。
离开外贸司后,楚嵐告诉他:这叫信息储备,以后说不定就能用上。
於跃海闷了半盏茶工夫。
只能感慨,“你们读书人,心黑。”
“这叫城府。”楚嵐直起腰,双臂朝天一送,身子朝后折了一道弯。
轻甲绷出几条线。
肩顺下来,胸拱上去,腰凹进去,再往下,又起来,如山脊。
於跃海眼皮跳了一下,目光落在別处。
……
楚嵐前脚走,秦松后脚就找到了卓罗赤。
他今天在外贸司耗了一天,如同没头苍蝇一样,东撞西撞。
其实他就想弄明白一件事:蛮国商队的安全,目前归谁管?
结果问一圈,被踢一圈。
那帮官僚踢皮球的脚法,比他们念书的功底扎实多了。
要不是个小书吏嘴里漏出“卓罗赤”三个字,秦松今儿就算白给人溜了一天。
秦松拦住卓罗赤,也不绕弯。
“商队安全,能不能万无一失?”
卓罗赤长得像和气掌柜,骨子里是老狐狸。
他笑呵呵把楚嵐的安排抖了个乾净,末了加一句:“秦副使放心,楚校尉亲自带人,两百精兵,全是硬茬子。”
秦松眉梢一挑。
“这楚校尉……什么实力?”
卓罗赤竖拇指。
“正儿八经四重境,不是嗑药灌出来的水货。”
秦松点头,四重境加二百精兵,护一支商队,够。
但这次,情况可是有点特殊。
所以他想见楚嵐。
“卓大人,引荐一下?我想与楚校尉当面聊聊。”
卓罗赤脸上肉一抽,招牌笑又端上来。
“秦老板,这……不太妥。”
压低嗓门:“清祟卫是军,蛮国理论上,算潜在对家,我们军官跟你们使团坐一桌喝茶,传出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补一句,“不是瞧不起您,是避嫌。”
秦松听明白了。
他没纠缠,抱拳道声“理解”,转身就走。
卓罗赤在后面喊:“秦副使,慢走!”
他没回头,只抬手摆一摆。
跨出衙门大门,他眯起眼,站在台阶上,看街面熙攘人流,沉默三秒。
隨即,他做下决定。
“自个儿想办法。”
秦松心里骂了一句。
求人不如踹自个儿,这嗑儿打小就懂。
……
隔天一早儿。
楚嵐从魂域空间里退出来,眼皮掀开条缝。
天光透进纱帐,把她散枕头上的头髮镀了层淡金色。
她坐直身,被面从肩上出溜下来,露一截细溜溜的锁骨。
寢衣领口敞著,底下一道深沟若隱若现,隨著喘气儿一鼓一鼓地动。
昨晚在魂域空间里头,她把萧莫杨杀了十八遍,一剑捅的比一剑顺溜。
目前来说,她只要不对上周枫,她在同阶中鲜有敌手。
扒拉两口饭,楚嵐抬脚就出了门。
街口撞见於跃海。
俩人並肩出了清祟卫,往外贸司那边晃荡。
准备点个卯,走个过场,糊弄完拉倒。
结果刚拐进一条小巷,前面就被堵了。
俩蛮汉,一左一右杵著,左边露半拉膀子,右边掛串兽牙。
俩人摞一块儿,少说四百斤。
楚嵐站住。
她嘴还没张,后头於跃海倒先躥了火。
他今儿正閒出屁来,昨天让楚嵐那套官场弯弯绕整得脑仁疼,就想干一架醒醒神。
一步躥出去,短戟在手,人跟见了红的牲口般,嗓门震得巷子嗡嗡响:
“哪个裤襠没繫紧蹦出来的玩意儿,报个名儿!急著吃你爷爷这杆戟是不是?”
楚嵐把眼一闭,深吸口气。
算了,拴这头牲口遛街也不是净赔本。
起码,省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