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洛这人,在明川坊间有个响噹噹的諢號:洛老虎。
这名號安在她身上,那叫一个贴切。
人长得凶,性子更凶,活脱脱一掛火炮,谁点谁炸。
楚嵐跟她打过几回交道,却摸透了:这人是嘴硬心软,说话像刀子,办事却比谁都地道。
今儿个上门,楚嵐不提正事,只轻飘飘撂出三个字:唐天赏。
“天宇派那个行走?”梁洛眉头一拧,手里的茶盅悬在半空,“妹子,你碰著他了?”
楚嵐瞧她那神情一闪紧,心里就有了底。
她慢悠悠呷了口茶,不慌不忙道:“今儿个忽然找上门来,问了我几句话。”
“问啥?”
“还能有啥,就那天宇派叛徒的事唄。”楚嵐轻飘飘一句带过,把问心引那档子事吞进了肚子里。
梁洛拿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这丫头脸上不露半点破绽,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搁下茶盏,嘴里嘬了一声:
“那人可不咋地,天宇派那帮孙子,个个眼睛长在脑门上,他在里头更是拔尖儿的傲。往后见了他,躲远点。”
楚嵐乖乖点头,趁热打铁贴上去:“姐,那『行走』到底是个啥差事?听著不像正儿八经的弟子啊。”
“哟,你这小嘴儿倒会问。”
梁洛往椅背上一瘫,两条胳膊一搭,满嘴江湖味儿,“天宇派门规能压死人。正经弟子都窝在山里头当菩萨,外头跑腿卖命的,全扔给行走。说白了嘛就一临时工。出了事,宗门翻脸不认人;立了功,算你自己长脸。懂了吧?”
她顿了顿,又说道:“这回跑到明川来的行走有两个,都甩给我们黑龙会帮忙伺候著。唐天赏是来抓叛逃弟子的,给他搭把手的是郭清源。另外一个管搜查血莲教的事,那位归陆副舵主招呼。”
一提起陆副舵主,梁洛嘴角压都压不住,脸上那份得意,根本藏不住:“姐姐我现在呀,就跟著陆副舵主混,陆副舵主这人啊,手底下利索,对下头人也厚道,你说我是不是踩了狗屎运,找了座好靠山?”
楚嵐听得心里一暖,这话里话外,明摆著是在指点她呢。
不过她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子,跟没事人一样。
“郭清源那瘪犊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梁洛忽然压低嗓门,“你在他手下的灵微堂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要摊上麻烦,別硬扛,来找我,我替你在陆副舵主跟前吹吹风。”
楚嵐笑著谢过,心里头暖暖的。
梁洛迟疑了一下,终於还是张了嘴,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你……你这张脸,別在唐天赏面前晃悠,能躲就躲。”
话说得弯弯绕绕,意思却明明白白,她在让楚嵐提防那个人。
楚嵐听懂了。
她端起茶盏,那瓷片遮住半张面孔,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在笑,但笑意僵在眼眶里。
“多谢洛姐。”
……
出了梁洛的门,楚嵐沿著长街往灵微堂走。
夏风卷著乾枯的叶子从脚边刮过。
那些叶子在地面上打著转,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脑子里清清楚楚,把方才得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摊开,摆得整整齐齐。
天宇派派人来了,来收拾上次没收拾完的烂摊子。
两个行走,各领各的差事,各自身后站著一个黑龙会的副舵主。
而梁洛靠上了陆副舵主,等於在这黑龙会里替楚嵐悄悄搭了一根暗线。
不过现在还太细了,经不起拉,也经不起扯。
楚嵐把这些念头往心底一压,脚底下步子没停,走著走著,一抬头,灵微堂到了。
推门进去,还是那副老样子:冷冷清清,连空气都懒得动弹。
偶尔有布道堂的弟子来领功法抄本,一个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办完事扭头就走,多余的眼神都不带扔一个的。
这偌大的堂口啊,平时常驻的满打满算就三个人。
要是赶上马泽轩和谢长昭不在,楚嵐就得自己擼袖子下场,给人登记造册、翻箱倒柜找抄本。
你说她对那两个少年好吧,那是真照顾。
但你要问她是不是心善,她自个儿能笑出声来,才不是呢,她就是不想成为光杆司令,手下没有人她还怎么当甩手掌柜。
而且你猜她怎么照顾人的?可有意思了。
她从来不刻意,可那分寸拿捏得,嘖嘖,恰到好处。
请人喝酒,浅酌两杯就停,绝不劝酒。
嘘寒问暖,说两句贴心话就打住,绝不囉嗦。
话永远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自己咽回去,界线上得明明白白的。
两个少年一边感动得不行,一边又不敢动別的心思。
为啥?因为楚嵐早就明里暗里地跟他们说了好多遍了:
“我喜欢女人。”
你说绝不绝?
至於那俩少年喝醉后吐露的真心话,楚嵐一句没落,全存脑子里了。
不是想刀谁。
这年头,人心隔肚皮,今天喊你家人的明天可能就背刺。
多知道点底细,就多一条跑路的活路。
楚嵐隨手翻出一本道经,刚准备沉浸式阅读,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张海。
这人笑得一脸和善,往门口一站,新袍子鋥亮,活脱脱一个来堂口巡视的土豪大佬。
“堂主,我来道个別。”张海不废话,“我调令到了,下个月去正阳堂。”
楚嵐挑眉:“行啊,恭喜。”
“走之前,攒个局。”张海掰手指,“你、谢长昭、马泽轩,就咱灵微堂自己人,外人免进。”
“成,你定时间。”
张海眼里放光,嘴一咧:“那就今晚,枫林晚,我请。”
楚嵐內心暗忖:调令还没捂热就急著请客,你是怕晚一天我们就死了还是你死了?
……
夜幕落下。
枫林晚。
楚嵐站在门前,抬眼看了看那三个烫金大字,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因为这是青楼。
她两辈子加起来头一遭逛这种地方。
她暗骂自己一声蠢,当初胡咧咧说自己喜欢女人,如今倒好,女身进青楼,跟太监逛窑子有什么分別?过乾癮?
想低调,没门。
她一进门,满堂珠翠顿时暗了一截。
老鴇愣了,姑娘们忘了招呼,连角落里喝酒的客人都抬起了头。
不怪他们。
一身纯黑劲装,男式打扮的楚嵐,长发束起,再加上绝世倾城的容顏,可谓是又颯又冷,男女通吃。
楚嵐心里嘆了口气:自己对这“封建腐朽文化”还是了解太少。
尤其一个女人跑进青楼,旁人那眼神,比说什么都带劲。
张海早订好了雅间,见她进来,连忙招呼:“堂主,这边请!”
马泽轩已经到了,规规矩矩坐著,耳朵尖红了一片,一看就是刚被姑娘调戏过。
他低著头,一声不吭。
谢长昭值班没来。
张海也不在意,招呼姑娘们倒酒上菜,一副老熟人的做派。
楚嵐冷眼瞧著,这张海在风月场上,是个老油条了,跟姑娘们说说笑笑,分寸拿得那叫一个准,不多不少刚刚好。
马泽轩看得眼睛发直,偷偷扯了扯张海的袖子:“张兄,教教我唄?”
张海哈哈大笑:“学这玩意儿干啥?省点银子娶个媳妇才是正经。”
楚嵐抿了口酒,嘴角翘了翘。
几杯酒下肚,张海脸上泛了红,端起酒杯挨个敬了一圈:
“堂主,马老弟,这段日子多谢你们担待,我这个人吧,毛病一堆,你们没少替我擦屁股,这杯酒,我认错,我谢罪!”
说著脖子一仰,干了。
马泽轩喝得眼皮子都打架了,连忙摆手:“小事小事,张兄你甭往心里去!”
楚嵐抿了一小口,笑笑不说话。
她心里门清。
张海这话吧,诚心是有的,但要说不带別的味儿,那是骗鬼。
这人眼瞅著要调走了,最怕啥?就怕有人在背后给他上眼药。
哪怕只是递过去一句閒话,传到他姐夫耳朵里,都能让他磕个跟头。
所以啊,结个好人缘,把路扫乾净,这才是今儿这顿酒真正下酒的菜。
楚嵐不討厌这种心眼。
跟聪明人打交道,反而舒服。
面上和和气气,底下心知肚明,省了多少弯弯绕绕。
更要紧的是,张海的姐夫姓陆。
就是梁洛嘴里那个陆副舵主。
楚嵐心里一动,脸上纹丝不动。
她端起酒杯敬了张海一杯,笑意浅淡,话也说得体面:“张老弟前程似锦,日后还望多关照。”
张海连忙回敬:“堂主客气了!说这些就见外了。”
一来一往,大家都高兴。
酒喝到七分,张海忽然摆摆手,把陪酒的姑娘们都打发走了。
马泽轩醉眼朦朧地看著他,楚嵐却坐直了身子,她知道,正题来了。
张海压低声音,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有件事,你们听听就行,別往外说。”
马泽轩打了个酒嗝,使劲点头。
楚嵐没动声色,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黑龙会龙头会长,修为瓶颈突破了。”
张海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楚嵐耳根子一竖,顿时明白这里头的水,深著呢。
“这事现在没几个人知道,等消息一出去,黑龙会的身价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明川分舵刚搭台子,正是抢座的好时候,等会长那实力一亮相,嘿,晚了的连汤都喝不上。”
马泽轩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脑袋。
楚嵐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子,可心里头,轰的一下,豁然开朗。
她这下全明白了。
怪不得之前汤家家主汤德厚,忽然对她笑眯眯的,还客客气气送丹药。
她当时还纳闷呢,自己不过是个灵微堂的小小执事,汤家那么大个家业,巴结她图啥?
现在想想,汤德厚那老狐狸,八成是早闻著味儿了,提前下手布局。
向她示好?那就是隨手扔的一颗閒棋子。
成了,多条路子;不成,人家也不亏。
那时候她没看透这层,现在两条线往脑子里一碰,得,全通了。
楚嵐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嘴角那笑意,不多不少,不烫不凉,刚刚好。
张海看她表情稳得一批,心里默默点了个赞,这位楚堂主,属实沉得住气,稳了稳了。
三人又吨了几杯,张海下楼结帐,回来一看,马泽轩已经趴桌睡死,呼嚕声都起来了。
楚嵐起身告辞,张海送到门口,忽然喊住她。
“楚堂主。”
楚嵐回头:?
张海脸上还掛著酒后的红,眼神却清醒得很:“我姐夫那人啊,最喜欢拉拔年轻人,你在灵微堂窝著,不是长久之计。”
楚嵐笑了笑:“多谢指点。”
出了枫林晚,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长街空荡荡的,月光洒了一地。
楚嵐踩在青石板路上,步子不紧不慢,脑子可一秒都没閒著。
张海今天这番话,既是卖个人情,也是在探她的底。
黑龙会龙头会长突破那事,他说得如同嘮家常,可这里头的水有多深,足以把明川搅个底朝天。
而且明摆著的,这话就是专程说给她听的。
而她眼下要做的,就是在这一池浑水被人彻底搅开之前,先给自己找好下脚的地儿。
楚嵐抬头瞅了瞅天上的月亮,嘴角一弯。
心里有数,脸上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