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凯眼皮跳一下。
他没料到楚嵐会拿黑龙会的规矩来压自己,气笑了。
四下一时无声。
看热闹的弟子反倒更来精神,灵微堂这位新堂主,一向没什么名声,竟这般硬气。
袁凯在外头场子混这么久,从来只有他拿规矩压別人。
到了分舵,反倒叫一个年轻姑娘將了一军。
楚嵐笑一下。
她拢拢鬢边吹散的头髮,动作很轻,说话倒不轻。
“也对,袁副堂主常年在外头看场子,有些规矩不懂,手下人也上不得台面,今天我教一教你们。”
她长得好看,穿一身纯黑劲装,看著又颯又美。
可嘴角那笑,如刀刃上的光。
围观弟子愣一愣。
这位新堂主来分舵不到半年,平日不怎么出门,偶尔出来也客客气气。
旁人几乎忘了她是怎么坐上这位子的。
袁凯听著楚嵐的话,只觉得耳朵疼。
他当然听得出楚嵐在讽刺他,笑他上不得台面。
可今日这事,她做得乾净。
规矩这东西,平时谁拿它当回事?完全废纸一张。
但真要闹到舵主跟前,废纸就成了铁板,砸的是他的脚。
郭副舵主那边也得记他一笔:办事不力。
尤其是还叫一个女人拿规矩捏住。
传出去,他袁凯这张脸,放哪儿都不太合適。
可把柄在人家手里,只能认栽。
“堂主。”他拱拱手,笑得刚好,“姜德柱不懂事,我回去训他。”
楚嵐没抬眼。
袁凯只好放点血:“马泽轩与谢长昭也伤得不重,养几日就成。”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
“这有两枚养元丹,外面五十两一枚,给两位兄弟治伤,这事翻篇。”
楚嵐这才看他,眼神很轻。
“袁副堂主。”她声音不大,旧事重提道,“您老江湖了,堂里规矩,对同门动刀,怎么算?”
袁凯笑容没动:“堂主,小孩子打架……”
“我问你,怎么算。”
袁凯顿一顿。
“执法堂,三刀六洞起,可姜德柱也是火气上头,咱们要不……”
“直接送执法堂。”
袁凯盯著楚嵐,嘴角那笑还掛著,眼里的笑却已经死了。
“堂主,这点事,犯不上。”
“犯不上?今日敢对同门动刀,明日就敢对本堂主动刀。袁副堂主,您要替他担保?”
话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袁凯沉默片刻。
“堂主,给个面子。”
“给你面子?”
楚嵐盯著他。
“袁副堂主,你四十二,我满打满算十九,论年龄你是我前辈,论江湖经验你比我多走二十年路。”
她停一下。
“可这个堂口,我是堂主,你是副堂主。”
楚嵐话很慢,一个字,隔一下。
“资歷该讲的时候要讲,但在这儿,我的话比资歷管用。”
安静。
院里连蝉都不叫了。
袁凯脸上一阵红,又给硬压回去,他攥攥袖口,指节泛白。
“你这是要立威啊。”嗓子有点干。
楚嵐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她只吩咐一句:“马泽轩、谢长昭,把姜德柱拿了,送执法堂。”
那俩人一愣,紧跟著朝姜德柱扑过去。
姜德柱原以为有袁凯在,自己准没事。
一瞧马泽轩同谢长昭朝他奔过来,脸刷地白了。
“袁哥?!”
喊一嗓子。
袁凯没动弹。
“袁哥!您倒是放个话啊!”
姜德柱被按住,胳膊反拧在背后,额上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他挣扎著扭过头去看袁凯,那眼里头全是不信。
袁凯仍旧没动。
他只说了一句:“你老实去,別闹。”
姜德柱愣在那里,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马泽轩跟谢长昭把人拖走。
姜德柱的靴子蹭在石板上,吱吱响。
院子里又静下来。
楚嵐转身就走,打袁凯身边过去,像什么事都没有。
袁凯还站那儿。
“还有事?”她问。
“没了。”袁凯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身后追来一句:“袁副堂主。”
他站住。
“姜德柱今天这事,是你指使的?”
这话凉颼颼的。
袁凯慢慢转过身来。
“堂主,您这话从何说起?”
“隨便问问。”楚嵐笑一下,“你去吧。”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一弯,很好看。
可那笑意停在脸上,却有点瘮人。
袁凯出了灵微堂,走出三十步,停住。
吸口气,吐出来。
手抖。
不是怕,是气。
四十好几的人,叫个小姑娘压成这样。
当著那么些人的面,面子掉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身边同他一道出来的成青凑上前:“袁哥,姜德柱那边……管不管?”
袁凯沉默许久。
“管什么?”他声音很轻,“那婊子刚才那话你听见了,我再动,她就敢把我往指使人对同门动手上扯。”
“可姜德柱那边万一咬咱们……”
“他不敢。”袁凯说,“他老婆孩子住哪儿,我全知道。”
成青点下头,不问了。
……
执法堂那边,倒快。
姜德柱三条罪:对同门动刀,褻瀆值守,扰乱堂口秩序。
数罪併罚,三刀六洞算最轻。
执法堂弟子问他:“认不认?”
姜德柱跪著,衣衫叫汗浸透。
他抬起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认。”
“选吧,杖三十,逐出黑龙会,或者三刀六洞,完事继续留在黑龙会。”
姜德柱忽然笑一下。
笑很难看,像哭。
“三刀六洞。”
执法弟子看他一眼:“確定?”
“確定。”
行刑时,他没出一声。
三刀,穿透大腿,穿透肩膀,血顺著木板往下淌,滴滴答答,地上匯成一摊。
姜德柱咬牙,咬到牙齦渗血,愣是一声没吭。
刑毕,人抬回住处。
三日而后,伤口溃。
又捱两日,夜半断气。
无一人来收尸。
最后是执法堂的人拿草蓆一卷,抬到城外埋了。
消息传到灵微堂,谢长昭正擦剑。
听了马泽轩的话,手上没停,就问一句:“死了?”
“死了。”
“哦。”
他把剑插回鞘,起身往楚嵐的院子走。
楚嵐正在院里练剑,一招一式慢得很,像个老人在打太极。
谢长昭站廊下等,等她收住功才开口。
“堂主,姜德柱死了。”
楚嵐擦擦手:“知道了。”
“袁凯那边,成青一连值了三天班,一天没落。”
“该他做的。”
谢长昭顿一顿,还是说出来:“堂主,您这一手,不费一手一脚,人死了,规矩没破,谁也说不出什么。”
楚嵐没接话。
只是让谢长昭坐下,亲自倒了茶。
谢长昭端起杯,没喝:“堂主,姜德柱抽刀您就出现……不是碰巧吧?”
楚嵐看他一眼。
谢长昭笑一下:“我就好奇。”
楚嵐也笑了。
“您觉得呢?”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谢长昭点著头琢磨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堂主,我想明白一个理。”
“讲讲。”
“从前我觉著,办事得人多,拳头得硬。”
他搁下茶杯,“这次才瞧出来,把规矩嚼烂了,比啥都顶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照著死规矩办,老天爷来了也捞不动他。”
楚嵐瞥他一眼。
这个谢长昭,脑子不笨。
“知道就成,该干啥干啥,別瞎琢磨。”
谢长昭起身走了。
灵微堂又跟从前一样,恢復平静。
成青如今日日准时来值守,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客气得很,像叫谁偷偷换了个人。
袁凯不怎么出来了,成天缩在灵微堂副堂主的屋里,门窗关著,不见人,也不见客。
楚嵐还是老样子。
看道经,喝茶,练功。
这天傍晚,她翻完最后一页道经。
眼前忽然浮出系统半透明的界面。
【叮!】
【恭喜完成成就“初露锋芒”】
【评价:s】
【基础奖励二十五点成就。s级翻倍,到手五十。】
【当前成就点:90/100。】
【距离获得奖励,尚差十点。】
楚嵐望著面板,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
院中风铃让风吹著,叮咚叮咚响,那声音,很是清脆。
她晓得袁凯不会善罢甘休。
这人就是郭清源安插来顶她位子的,哪能轻易收手。
她心里门清。
一个把面子看得比命沉的男人,输一回就认栽?那叫猫儿守鱼摊,嘴上答应,爪子没离过。
他现在憋著,憋得越久,后面那一记越狠。
不过那是后话了。
楚嵐伸个懒腰,手指搭在窗欞上,望远天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