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堂主站上擂台时,台下全炸了。
“疯了?她敢挑林八?”
“林八刚把丹霞堂堂主打趴,甲子腰牌才到手,还没捂热呢,不会就要易手吧?”
“听说林八在外县当过鏢师,手上带血,凶得很,楚堂主这下有苦头吃嘍。”
人群里全是摇头和咂舌声,没人真关心谁输谁贏,大家就图个热闹。
这种场面,一年见不著几回。
林八的名头不是白捡的,上一场,他三下铁骨朵砸下去,第一下震飞对方的刀,第二下砸碎护心镜,第三下直接卸掉整条胳膊。
丹霞堂堂主跪在那里,连认输都喊得断断续续。
这人之前在外县跑鏢,一跑就是十几年,道上那些下三滥的勾当,劫道的、黑吃黑的、装死诈尸的,他全见识过。
论真刀真枪的干法,在场这些堂主里头,没几个比得上他。
那铁骨朵使出来,表面看著是硬砸硬打,其实招招藏著后手,专瞄人手腕、膝盖、锁骨这些脆地方。
谢长昭靠在柱子上,胳膊一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马泽轩先憋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谢哥,你说堂主她……林八那铁骨朵,刚才怎么砸人的你也看见了。”
“你慌什么。”谢长昭眼皮都没抬,“堂主敢挑他,手上自然有底。”
“可那是林八啊,刚才他把……”
“刚才是刚才。”
谢长昭这一句堵得乾脆。
马泽轩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吭声,他说不上那股心慌打哪儿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楚嵐再能打,到底是个女子,气血两亏,筋骨天生差著一截。
对面站的是林八,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狗,牙齿都是铁打的。
万一呢?万一他们堂主扛不住第一下呢?
……
高台之上。
李涯端著茶盏,盏盖拨了拨浮沫,侧脸跟周勤说话。
周勤面色端得四平八稳,可他眼角那道纹路分明比平时深刻几分,绷都绷不住。
“老周。”李涯抿一口茶,语调不轻不重,“你灵微堂这女堂主,胆子可不小。”
他顿一顿。
“林八那场,我看了,丹霞堂堂主,没撑过十个回合。”茶盏搁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你这位堂主倒好,专挑硬骨头啃。”
周勤没接话。
李涯也不在意,自己往下说:
“她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了,但林八这人不一样。他那铁骨朵专克身法好的对手,擂台就巴掌大,你再能躲,能躲几下?再说女子习武,气血体力摆在那里,时间一长,必输。”
周勤终於出声,声音不大:“看看吧。”
“看?”李涯笑了,“行,那就看看。”
他嘴上说得客气,可那笑容里四个字明明白白……毫无悬念。
锣声一响,场子里那股噪杂反倒压下去半截。
林八上台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台板咯吱响。
三十七八的岁数,正是最不好惹的时候,膀子比寻常人大腿粗,两条胳膊掛著,如同两根铁柱子。
左手那根铁骨朵,骨朵头比成年男人拳头还大一围,上头坑坑洼洼,一看就是砸过太多硬东西留下的记號。
楚嵐站擂台另一头,双手空空。
刚才那把木剑,在对阵王极的时候就崩成几节。
这会儿可没时间让她削把新的。
台下的嗡嗡声层层往上翻。
“她剑都不带?”
“想认输?”
“认输还上台干什么,你傻不傻。”
林八也看见她两手空空,眉头一皱,目光扫完整个人,確实没发现剑。
他心里那根弦反倒绷紧几分,他在道上混这么多年,阴沟翻船的事见过太多。
越是看不出深浅,越不能大意。
“楚堂主。”林八拱手,声音粗糲,“拳脚无眼,要是伤了堂主,多担待。”
楚嵐没吭声,只点头,手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
铁指虎。
一对,黑铁打制。
四孔套指,骨节处刻著细密凸纹,被人盘得发亮。
这是她逛街时花一两银子买的,今天头一回用。
她不紧不慢套上,活动手指,隨后双腿微屈,左臂前探,右拳收在腰侧。
那姿势彆扭,甚至有点土。
台下有人反应过来:“这是……农夫三拳?!”
“还真是!这不成街头卖艺的了?”
“就这?打林八?”
台下谢长昭眯起眼睛。
他见过堂主打这套拳,看著土,土得掉渣,可每一拳砸出去都能让石板跟著震出裂纹。
农夫三拳这名字虽然糙,路子更糙,可架不住堂主打得好。
台上林八看清那个起手式,心里反倒踏实了。
农夫三拳,街头卖艺的把式,上不了台面。
他往前逼一步,铁骨朵抡起来,风声跟著就来了,直奔楚嵐肩窝。
这一下没出全力,纯试探。
距离卡在三尺,他的地盘:骨朵够得著楚嵐,而楚嵐她的拳头够不著他。
纯舒適区。
而楚嵐紧隨其后动了。
没退,反而往前躥一步,左手指虎硬扛在骨朵杆上。
“鐺!”
火星子溅开。
林八胳膊一震,顿觉手感不对。
他那铁骨朵重十八斤,加上抡起来的劲,砸在一个女人胳膊上,最少也给她震飞两步。
可对面这纤秀的姑娘,脚都没挪。
不光没挪。
右拳已经到跟前了。
林八眼一瞪,赶紧往后蹭了半步,铁骨朵往回一抽想挡。
可楚嵐那拳头,半路突然拐弯,从骨朵杆底下钻过去,直掏心口。
又快又贼。
林八只能侧身拿骨朵杆当盾牌往胸前一横。
“鐺!”
这回声音更脆,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没握住杆子。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拉开距离,重新来过,打架打了十几年,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可他退一步,楚嵐跟一步。
那套农夫三拳在她手里完全变味,招式还是那三个土掉渣的动作,可每一拳都往林八最难受的地方招呼。
不砸胳膊不砸腿,专挑他不好躲的角度,逼得他只能拿著铁骨朵当烧火棍使,一下一下硬扛。
台下寂然。
先前那些笑话农夫三拳之人,此刻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一眾眼珠皆隨著台上那两道身影转动。
楚嵐拳出如连珠炮,一记接著一记砸將过去;林八那铁骨朵起初尚能攻守兼备,渐次沦为纯然死守,到得后来,连守也守得踉踉蹌蹌。
“鐺!”
又是一记闷响。
楚嵐一拳正中骨朵杆,力道隔杆传至林八臂上,震得他半条膀子都麻了。
林八咬牙,想借骨朵的重量反砸一记。
骨朵刚抡起来,楚嵐已经贴到跟前,右拳从一个他想都想不到的角度钻进来,砸中他右臂肘关节上方。
声音不大。
但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铁骨朵脱手,哐当落地,尘土溅起一片。
比武场静得能听见尘土落地的声响。
林八低头看看耷拉的右臂,又看看地上的铁骨朵。
沉默两秒。
“认输。”
两个字,极其乾脆。
林八摘下腰牌扔给楚嵐,转身跳下高台,没回头。
走了几步才用右手托住左臂,呲了下牙,那一下怕是伤著骨头了。
楚嵐摘了指虎揣回袖里,面色如常,弯腰捡起腰牌,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没多余动作。
高台上,李涯手里的茶凉透了,一口没喝。
他盯著楚嵐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茶盏放下。
“周勤。”他这声称呼,语气里再没刚才那股轻慢劲,“这人你到底打哪儿挖来的?”
周勤端起茶盏,嘴角不动声色往上扬了扬:“受人引荐来投的。”
“別人引荐的?”
李涯把这话嚼了一遍,然后开口道,“那套农夫三拳,你见过谁打成这样?”
周勤没吭声,可答案两人心里都有桿秤……都是没见过。
李涯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我这是门上贴对子,看走眼了,她挑林八不是愣头青撞南墙,是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你看她那个打法,压根就是衝著林八那根骨朵去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变招的七寸上。
她肯定在林八上一场的时候就把他里里外外扒了个乾净,这场架在脑子里打过好几遍了,才敢站上去。”
“嗯。”
“谋定后动,针尖上走马,心思细密。”
李涯摇了摇头,语气里多出几分说不清的遗憾,“可惜,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儿身,我倒真想收了这个亲传弟子。”
这话说得掏心窝子。
可周勤听进耳朵里,不是滋味,他没接茬,只把目光投向比武场。
……
高台上,李云帆。
这位天宇派的內门弟子双臂环胸,整个人陷在椅背里,脸上的表情,难说。
是惊讶?是欣赏?或许都有。
又或许,都不是。
他的目光钉在楚嵐离去的方向上,刚刚这场比斗,他从头看到尾,嘴巴闭得严严实实,一个字没吐。
但眼睛一刻没离开过台上,楚嵐出拳的速度,步法衔接的缝隙,距离控制的分寸,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扒进眼底。
作为同龄人。
他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
假如把他打回武道一重境,跟这个楚嵐站上同一座擂台,不用兵器,只拼拳脚,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不,不是没有必胜把握。
是同阶对打,他大概率干不过对方。
再往深了想,更他妈糟心。
楚嵐第一场使剑那股子劲,单论剑法造诣,绝对不比他李云帆差。
这判断没根没据,可李云帆心里头就是篤定。
“等比试结束。”李云帆攥了攥拳头,心里暗暗盘算,“备拜帖。老子亲自上门,会会她。”
坐在李云帆旁边的汤衡,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他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先是不屑,接著愣住,然后越来越僵,最后直接黑成锅底。
楚嵐那一拳一拳,打在林八身上,也全抽在他脸上。
他一直瞧不上这种没身份没背景的女人,觉得根本不配让他多看一眼。
可现在,这女人就站在擂台中间,当著几百號人的面,把风头正劲的林八打得连傢伙都握不住。
换他上去呢?汤衡自己心里清楚,他在林八手底下,恐怕三个回合都扛不过去。
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他好半天才慢慢鬆开。
汤衡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压下去,嘴角重新掛上那副惯常的笑,矜持的,不露声色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急什么。
她是女人。
女人习武,头顶上压著天花板。
眼下看著风光,再过十年呢?总得嫁人,总得生子。
孩子一落地,气血亏下去,功夫还能剩几成?到那时候,他汤衡正值壮年,武艺大成,整个明川都要给他踩在脚下。
想到这里,他心里头鬆快多了。
……
楚嵐回到人群里。
周围的目光如针一样扎过来。
有好奇的,有敬畏的,还有一些连它们的主人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的。
但楚嵐没有刻意躲避,也没有刻意迎接,她就那样坦然地走回去,和她来时一模一样。
从她决定挑战林八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比斗之前,她没有想太多。
比斗之后,她同样没有想太多。
唯一不同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这不仅仅是因为武艺上的突破。
虽然那也確实发生了,更重要的是心態上的变化。
女子习武確实比男子更艰难,这一点,没有什么好爭辩的。
但正因为它艰难,才更加有趣。
每一个审视的目光都是一块磨刀石,它们磨礪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武艺。
而是她的心性。
正想著,眼前突然飘出一排半透明的金字,就杵在眼珠子跟前晃悠,旁人都瞧不见。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崭露头角”】
得,系统又出来刷存在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