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清源做东,酒楼里摆开一大桌,单请天宇派三个弟子。
酒是十年的女儿红,菜是馆子里最贵的,郭清源这人,往日里在黑龙会,脖子梗,见了谁都是下巴瞧人。
这会子倒好,笑出一脸褶子,活脱脱一尊弥勒佛,顛顛儿地亲自提壶,挨个儿给三人杯里满上。
他双手把杯擎起来,说:“三位!这一杯,我干了,你们嘴唇湿一湿就行!”
李云帆捏起杯子,嘴皮子碰了碰酒,不冷不热地笑了笑,说:“郭舵主,你这客气得,把人往天上架么。”
“啥舵主不舵主的,”郭清源把手一摆,“在三位跟前,我就是个俗人。来,再喝。”
周蓉是个闷嘴葫芦,只夹菜,不放声。
汤衡几杯下肚,脸红话也稠了,说天宇派山门那棵银杏,一到秋天,满地的黄叶子,美得跟画儿一样。
郭清源听得眼珠子都不转,时不时插两句嘴,那口气,仿佛他已经是天宇派的人了。
三巡酒一过,郭清源舌头硬了,嘴里呜啦呜啦的,整个人软在桌上,一碟花生米拿筷子拨来拨去,就是送不进嘴。
李云帆拿眼扫了他一下,站起来说:“郭舵主,天不早了,我们先走,你加入天宇派这事,祝你成功。”
郭清源嘴里呜嚕了一声,算是应了,脑袋一歪,枕在自己胳膊上,竟扯起了鼾,呼呼的。
三人抬脚出了酒楼。
走到街上,凉风一吹,汤衡回头朝那酒楼瞅了一眼,扑哧笑了:“这郭舵主,人是爽快,就是酒太臭,硬撑著灌,把自己灌成一摊泥。”
李云帆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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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蓉倒开腔了,声音不大:“他真醉了?他要是这一號人,黑龙会的舵主,轮得到他当?”
汤衡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嘴就闭上了。
酒楼雅间,门一合上,郭清源的眼噌地就睁开了。
那眼里清亮亮的,哪还有半点醉意。
他坐直身子,掸掸袖口上沾的花生皮,自个儿倒了杯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啜,方才酒桌上那满脸的笑,早收得一丝不剩。
窗外街上,天宇派三人的背影一晃一晃的,末了拐过街角,不见了。
“还算识相,加入天宇派这事要是敢耍老子,老子分分钟黑化给你们看。”郭清源嘀咕一句,眼神沉了沉,不知道在酝酿什么。
……
次日一早,天光刚露个线头。
楚嵐收拾利索,推门出来,脚还没迈过门槛,就看见门口蹲著一坨人。
谢长昭抱著膝盖,缩在门边石墩旁,听见门响,他蹭地弹起来,腿早麻了,整个人歪歪扭扭晃了两下,才站直。
“你搁这儿蹲了多久?”楚嵐挑眉。
谢长昭嘴一咧,一口白牙全露出来:“也没多久,天不亮就蹲这儿了。”
楚嵐拿眼扫了他一下,脚一抬,绕过他就走。
谢长昭急了,碎步顛起来,跟得飞快:“堂主,你今天去黑市赴任,我跟你去。”
楚嵐步子没停:“跟我去黑市?做啥?”
“歷练。”
楚嵐脚没停,步子带风:“黑市那地方,去歷练啥?歷练被刀还是歷练交智商税?”
谢长昭紧追不捨,一字一句认真得很:“人不能总在舒適区里泡著,我要是连黑市都不敢去,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
楚嵐脚一顿,回过头看他。
小伙子站得笔桿条直,眼神亮晶晶的,决心值拉满了。
她倒不烦这股子劲,眼下她赴任黑市正缺个心腹,人自己送上门来了,不用白不用。
“跟著可以,”楚嵐开口,“工钱,没门,加钱,想都別想。”
谢长昭眼一亮,连忙摆手:“不要钱不要钱!管饭就成!”
楚嵐没再言语,转身就走,谢长昭欢天喜地跟在后头,脚底板都透著轻快。
清河黑市在东城贫民区。
说是个市,他妈的就是一大片破街烂巷,棚子胡乱搭著,房子歪歪扭扭挤成一团,乌烟瘴气的,人声吵得脑仁疼。
卖啥的都有,粮食布匹算正经的,往深里走,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全在暗处淌著。
就这块地盘,原先归赤焰帮,火拼一场后让黑龙会抢了,楚嵐接手的,就这么个烫手山芋。
两人走明川城大街上,路人远远瞅见谢长昭那身黑龙会黑制服,如同撞见瘟神,唰唰地就躲。
卖餛飩的老汉头都快埋进锅里了,眼皮子都不敢抬,巷口蹲著几个泼皮,正嗑瓜子呢,一瞧那衣裳,悄没声儿就溜了。
谢长昭左瞅瞅右看看,觉得新鲜,又觉得彆扭:“这些人咋跟见鬼了一样?”
“现在在明川,黑龙会就是鬼。”楚嵐淡淡一句。
黑市入口,还是楚嵐头一回来那老样子。
不过那独眼老汉不在了,守门的换了四个黑龙会的人。
领头那大汉,一脸横肉堆著,胳膊一抱,往柱子上一靠,满脸写著“你丫是不是欠我钱了”。
楚嵐走过去。
大汉拿眼皮夹了她一眼,架势刚端起来,目光往楚嵐手里令牌一落,人当场就石化了。
旁边三个小弟,也跟著卡了壳。
大汉那脸横肉,唰一下就化了,堆出来的笑比哭还寒磣,腰一弯,人往前一凑:
“楚堂主!是您吶!哎呀呀,小的眼珠子长脚后跟上了,您大人大量,可別跟咱一般见识……”
那把破锣嗓子,硬生生捏成了捏著嗓子的猫,软乎得能拧出蜜来。
后面三个小弟,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词儿:
“楚堂主好!”
“堂主您往里请!”
“堂主您脚底下留神,这块儿脏,都是水……”
楚嵐面无表情,一步跨过柵栏。
身后“楚堂主”三个字还飘著尾音。
她忽然有点恍惚。
上一次来黑市。
那会还穿著乞丐皮肤,脸遮了大半,头一低,怂得要命,摸出铜钱递到独眼老汉手里,大气都没敢出一口。
老汉收了钱,还嫌她臭,推一把,撵一句“快走快走”。
如今同一道门,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推她的手,没了,身份,换了。
楚嵐收回神,麵皮不动,抬脚往里走。
谢长昭跟在后头,嘟囔一句:“变脸比翻书快。”
“因为我拳头硬,位子高。”楚嵐说。
黑市分前后两片。
前市闹嚷嚷的,啥人都有,卖旧书的,卖狗皮膏药的,卖针头线脑的,支个摊摊就能吆喝开了。
一个光膀子的屠户在那达剁肉,刀起刀落,血沫子溅得满世界都是,跟前的就是卖胭脂水粉的老婆子,扯著那老陕腔喊:“来瞧一瞧看一看咧,上好的胭脂,搽上美得很……”
肤若灵脂,清冷如仙的楚嵐,走在脏污污的街巷里,仿若一捧雪落在泥地上。
咋看咋不搭。
偏生没人敢多瞅她一眼,那些市井油子,眼风扫过她身后谢长昭那身黑皮,再扫过那张太好看的脸,脖子一缩,眼神赶紧收。
都知道,这號人物惹不起,多看一眼都烫手。
谢长昭倒好,没心没肺的,脑袋左摇右晃,看啥都新鲜。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市到了头,一堵更高的柵栏横在眼跟前,柵栏后面,就是那见不得光的后市。
一个中年壮汉顛顛迎上来,哈著腰,嘴里话也递得顺溜:“楚堂主,小的在这儿候您老半天,腿都站麻了,接下来由我给您引路。”
楚嵐点点头,嘴没张。
楚嵐带著谢长昭一步跨进去。
后市果然两样。
前市摆地摊,后市全是铺子,药材铺,兵器铺,古董字画铺,一间挨一间,还有两层的小楼,红灯笼掛著,门口杵著涂脂抹粉,衣著清凉的女人,衝过路的男人飞眼。
再往深走,巷子愈发窄,人声也稀了。
忽然一阵哭声,女人的,娃娃的,从巷子深处传出来,断断续续,淒淒切切。
楚嵐脚下一顿,循声望去。
巷子又深又暗,里面啥光景,看不清。
领路的中年汉子赶紧凑过来,嘴一咧:“堂主,那巷子最里头,是放俏货的地方,明川城里,体面人要的。”
体面人仨字,咬得死沉。
楚嵐当然知道这是啥意思。
江湖黑话,俏货就是人,被当货物卖的人,多是乡下年轻姑娘,模样周正的,或是白白净净的小男孩。
卖给城里大户人家,做僕役,也有做別的用处的。
这种事,哪朝哪代都断不了。
楚嵐站在巷口,听那哭声一阵紧过一阵。
谢长昭脸色不好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
楚嵐看他一眼,没说话。
她比谢长昭明白得多,在黑市这地界,顶顶要不得的,就是慈悲。
她救不下那些人,以她如今这点本事,自保尚且不够,黑市执事这名头听著颯,说白了,就是个给黑龙会卖命的高级伙计。
那些贩俏货的商人,早搭上了达官贵人的筋,谁敢断这根筋,谁就被勒死。
她没那么天真。
一个女人,要在这吃人的世道立住脚,头一步,是把自己磨成一把刀,磨到无人敢碰。
第二步,把心里那点慈悲,死死摁住。
休管閒事。
別心软,也別做那滥好人的傻事。
楚嵐收回目光,抬脚就走,步子稳稳的,一下是一下,没丁点迟疑。
哭声就远了。
穿过后市那几条最杂乱的街巷,眼前唰地敞亮了。
一栋五层的高楼,杵在黑市最深处,鹤立在鸡群里,派头足得很,飞檐翘著角,朱漆大门敞著,门口两尊石狮子张著血盆大口,獠牙齜出来。
这便是黑市执事的衙门了。
楚嵐脚刚踏上台阶,门里头就滚出个圆滚滚的身影。
那是个胖子,脸圆,肚子圆,跑起来浑身的肉都跟著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偏生他还跑得飞快,气喘如牛地衝到楚嵐跟前,脸上堆满了笑。
可就那一眼,他的目光撞上楚嵐脸的那一刻,笑容硬生生卡了壳。
空气凝住。
惊艷。
那种毫不掩饰的、直愣愣的惊艷。
但这胖子毕竟是在黑市这口染缸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那抹惊艷只一闪,便被他自己掐灭了,笑容重新铺开,比方才还浓烈三分。
他弯下腰,双手抱拳,嗓门洪亮,嗡嗡地响:“楚堂主!哎呀我的老天爷,您可算来了!小的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楚嵐拿眼打量他。
这胖子,一看就是个人堆里滚出来的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