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黑市掌事洛嘉?”
楚嵐声音不大,却清凌凌的,脆得让人后脊发凉。
洛嘉抬起眼,正对上一张清冷如仙的脸,面前这女子瞧著不到双十年华,眉目如画,偏偏那双眼睛里头没有半分小女儿家的娇怯,如深潭映月,平平静静地看著你,直把人看得心里发虚,恨不得把兜里那点小心思全掏出来藏好。
他一个激灵,脸上立时堆满了笑,腮帮子上的油光都跟著颤了颤,拱手弯腰道:“正是小人,见过楚堂主,久闻堂主大名,今日一见,那可真是……”
“行了。”
楚嵐打断他那些还没出口的奉承,目光从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淡淡扫过,不轻不重,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今天是我第一天上任,也不想多说废话。”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那点笑意却没进到眼底:“从今日起,黑市帐目由谢长昭接管,洛掌事你管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我会安排轻鬆一点的活给你。”
洛嘉的笑就那样僵在了脸上。
他下意识看向楚嵐身后。
谢长昭就立在那,身形頎长,面色平淡如水,腰间悬著一柄剑,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不凉不热,却如一把没开刃的刀。
洛嘉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亮晶晶一层。
帐簿。
那里面记的,可不是什么乾净东西,黑市每年进出银子十几万两,哪一笔没有猫腻?
他中饱私囊的,上下打点的,见不得光的……一桩桩一件件,只要认真查对一下,就能发现一大堆问题。
这东西交出去,等於把他这颗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还亲手递到人家掌心里。
可不交?
洛嘉心里直打鼓。
眼前这位是谁?黑市新晋的执事堂主!考核大比上连副会长都亲口夸过“巾幗不让鬚眉”的人物。
那是什么概念?人家一根手指头碾过来,他这没修炼过的身子骨怕是连渣都捡不回去。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堆起一脸討好的笑,腮帮子上的肉挤得眼睛都快没了:“堂主说笑了,黑市帐目一向是小人打理著,这贸然交接……只怕……”
“只怕什么?”
楚嵐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掛著那么一丝笑,似笑非笑的,那双眼睛里却有寒芒一闪而过。
洛嘉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在明川道上摸爬滚打了十来年,三教九流什么货色没碰过?可眼前这女人,笑眯眯的模样,比那些拎刀见血的凶神还叫他心底发毛。
“小……小人遵命。”
洛嘉咬著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转身取帐簿那几步路,腿肚子都直转筋。
没多久,人回来了。
怀里抱著厚厚一摞帐簿,手指头都在打颤,那纸页跟著簌簌地响。
谢长昭上前接过,入手一沉,他扫了一眼那摞得老高的册子,心里咯噔一下……得,接下来有得忙了。
楚嵐却已不再瞧洛嘉一眼,袖子一拂,转身往正堂走,只丟下一句话:
“长昭,往后黑市上上下下,你多盯著,有什么猫腻,直接找我。”
这话是说给谢长昭听的,也是说给洛嘉听的。
洛嘉站在原地,冷汗顺著脖颈子往下淌,领口洇湿了一圈。
他脑子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一个念头窜上来,也不打招呼,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那肥硕的身形竟显出几分滑稽的矫健。
楚嵐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堂口,这才在正堂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粗茶,胜在解渴。
谢长昭立在旁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堂主,您这是……要敲打他?”
楚嵐抬眼看他一眼,放下茶盏,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如三月春风拂过水麵,带起浅浅涟漪,可她说出来的话,却叫谢长昭后背一凉。
“敲打?敲打顶什么用。”
楚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我要的是他的命。”
谢长昭愣在当场。
“我来之前,洛姐就把黑市的情况给我兜了个底。”
楚嵐说得漫不经心,“洛嘉有一对双胞胎妹妹,是郭清源那廝的小妾,黑市每年三成利润,都流进了郭清源的腰包。”
她抬眼看著谢长昭,唇角还掛著那点柔柔软软的笑:“你以为他真是给我当掌事?他是替郭清源在这儿盯著我呢。”
谢长昭手心渗出汗来。
谢长昭在黑龙会待的日子不短,郭清源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他心里门清。
副舵主,手握实权,跟陆风副舵主那边明面上客客气气,私底下早就势同水火。
而他们家堂主楚嵐,好巧不巧,身上贴著陆风派系的標籤,打从她坐上这个位子的第一天起,郭清源那边就自动把她划进了“眼中钉”那一栏。
如今陆风还掛著副舵主的名头,可实权早就被一点一点架空了,跟个空壳子差不多,楚嵐这个时候动洛嘉,那不是敲山震虎,是直接往郭清源脸上甩巴掌。
“可……洛嘉眼下这情况,不好动啊。”谢长昭斟酌著措辞,声音压得低。
“不好动?”
楚嵐轻轻摇了摇手指,动作慢悠悠的。
“正因为他不好动,才要趁早拔掉,不然他缩在暗处盯著我的一举一动,我在明处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斜斜铺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连睫毛都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模样瞧著安安静静的,犹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
可她转过身来,目光直直看向谢长昭,眼神清亮又锐利:
“现在整个黑市,我能信的人只有你。”
谢长昭心头一震。
“你去查,查洛嘉这些年经手的脏事,最好能牵上官府,办成铁案,人要死得名正言顺,咱们才能不惹一身骚。”
谢长昭心头猛地一跳。
他原以为楚嵐是来夺权的。新官上任嘛,敲打敲打老油条,收拢收拢人手,这套流程他在黑龙会见得多了。
可没想到,这位堂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人玩什么温水煮青蛙,她直接烧了一锅滚油,等著把洛嘉丟进去炸。
“属下明白。”
他抱拳应下,声音有点发紧。
楚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把那点紧绷看透了。
她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安抚的意味:“怎么,怕了?別忘了,来黑市歷练,可是你自己请愿的。”
谢长昭摇头。
摇完头,又点了点头。
“只是没想到。”他说。
“没想到我一个女子,说起杀人还能笑眯眯的?”
楚嵐弯了弯唇角,那点笑意清清浅浅。
“长昭,江湖就是这么回事,你不吃人,人就吃你,洛嘉不死,我睡不安稳。”
她说得云淡风轻。
谢长昭却听得脊背发凉,面前这位娇滴滴的堂主,內里竟是这样一副心肠。
可他还得跟著她走下去。
等谢长昭领命离去,脚步声远了,楚嵐才真正鬆懈下来。
她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额角,眼底那层冷意慢慢褪乾净,露出底下的倦色。
她进黑龙会,本就不是奔著出人头地来的。
说白了,是想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那时候梁洛引荐她入会,也不是什么惜才爱才,她实力摆在那里,引荐一个有本事的,梁洛自己能拿到奖赏,一笔明白帐。
可她一脚踏进来,才发现这潭水深得很。
梁洛是郭清源的死对头,偏又在郭清源另一个死对头陆风手下办事。
她楚嵐是梁洛引荐的人,身上从进门那天起就盖了戳,郭清源眼里,她就是敌对阵营的。
这根刺,算是扎下了。
好在陆风目前虽然失了势,到底还掛著副舵主的名头,她在这一派里,地位勉勉强强算得上高层。
只要行事不出格,不让人抓到把柄,郭清源想动她,也没那么容易。
可不容易,不等於不能。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
得抢在郭清源动手之前,先把身边的钉子一颗一颗拔乾净。
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道理她打小就懂。
楚嵐收了收心绪,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一本武道见解,书是从灵微堂的藏书中翻出来的,纸页泛黄,边角卷得不成样子,当初翻出来时,上头蒙著厚厚一层灰,一看就晓得是常年没人碰过的东西。
也不晓得是下面帮眾从哪个地方抢来的战利品,隨手往灵微堂里一丟,便再没人惦记。
她翻开书册,目光落在一页上。
“武道二重境,有三炼:淬皮、锻肉、炼筋。三炼圆满,气血外显,经脉畅通,方可衝击三重境……”
看到这儿,她嘴角不由微微翘了翘。
说起来也是运气。
她前不久刚突破武道二重境,照正常人的进度,光淬皮这一关就得磨上一年半载。
可她那天赋战骨,实在是逆天得有点不讲道理,突破没几天便自行运转,淬皮一关悄没声地就迈过去了,连锻肉都完成了大半。
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照这个势头走下去,用不了几年,炼筋可成,便是衝击武道三重境也不是奢望。
楚嵐唇角微勾,指尖正要翻过这一页,余光忽地扫到书页底部一行小字。
那字跡潦草得很,与正文工整的馆阁体截然不同,一看便知是后来者添上去的。
墨色也比正文淡了几分,泛著灰,像是当年执笔之人手边只剩些残墨,匆匆写就:
“炼筋之上,尚有第四炼,名曰换骨。四炼大成,身似铁铸,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然此说仅见於残本,真假莫辨,后人慎之。”
楚嵐目光一凝。
指尖停在那行淡灰的字跡上,久久未动。
换骨?
这词她可从来没在正经典籍里瞅见过,武道一途,淬皮、锻肉、炼筋,三步走完衝击三重境,这是基本的路数。
什么换骨?听都没听过。
可这行小字既然被人写在这,就说明写它的人不光见过相关的记载,没准还动过心思去试。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楚嵐低声念叨了一遍,眼睛渐渐亮了。
要真能修成这第四炼,別说郭清源了,整个黑龙会有一个算一个,谁还能拿她怎么样?
嘖。
她把书册往膝头一搁,靠著椅背吐了口气,想这些还太早,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眼下连锻肉都还没完事呢,就惦记上换骨了,也不怕闪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