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站堂中央,脸色铁青。
“李官死了。”
堂下无人敢应。
分舵主周勤、副舵主刘奉先、陆风,一个比一个安静。
李涯声音拔高:“苟宾州请我赴宴,他是我远房表亲,请的是我,我没去,李官去了,然后人死在回来的路上。”
这话如刀子扎进堂里。
周勤低头,额上青筋直跳。
他是舵主,副舵主被杀死在外面,他跑不了责任。
“会长……”
“闭嘴。”
李涯一转身,刀一样的目光刮过周勤的脸。
周勤喉咙一紧,话咽回去。
大堂里。
所有人低头装孙子,为了缓解压力,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最末席飘去。
楚嵐安安静静坐在那。
一身白,头髮隨便拿根簪子一別,面容清冷绝艷。
堂內的怒火与杀意似乎与她无关。
那副容貌,实在太扎眼了。
李涯的目光从楚嵐身上掠过。
现在他没心思看美女。
“我再说一遍。”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苟宾州摆的是寻常宴,请我,请李官,交朋友,多条路,我没去。李官去了。”
停顿。
“回来路上,李官死了。”
话落,没人出声。
刘奉先踏前一步,抱拳:“会长,这话还用讲?苟宾州设宴,李官赴宴,回来就死在路上……苟宾州脱不了干係。”
“脱不了干係?”
李涯一声冷笑。
“苟宾州?那个窝囊废,他不敢。”
“那是谁?”
李涯没答。
他走到堂中,立柱跟前,抬手一掌,木屑飞起来。
“谁杀的……我不知道。”
他转过身。
“我只知道,这是冲黑龙会来的,李官的命,不能白丟,血债,血偿。”
堂下炸了。
“杀!”
“报仇!”
刘奉先拳头攥得咯咯响,几个执事跟在后头嚷,唾沫星子飞一脸,字眼撞在墙上,弹回来,颳得耳朵疼。
楚嵐抬眼。
极轻。极快。
目光从李涯背上过去,从刘奉先那涨红的脸上过去,从周勤额角跳动的青筋上过去。
落回自己膝头。
双手交叠。
没话。
没表情。
心里头却在骂:
一群夯货。
开会从头到尾,屁话连篇,半点有用的没蹦出来,就比谁嗓门大?
操。
比嗓门,怎么不去哭丧。
就在这时大堂门开了。
副舵主张云跨进来,身上裹著一股寒气,脸色阴沉。
“会长,我验尸回来了。”
李涯霍地转身。
“说。”
张云站著,没动。
“李官的伤,我验了。”
停顿。
“致命伤,在咽喉。”
他的手不自觉抬了抬,指自己喉结下方一寸。
“创口是弧形,里头深,外头浅,边缘撕扯过,不是刀,不是剑。”
他抬眼。
“不是寻常兵刃。”
“到底是什么?”,周勤憋不住了。
张云没看他。
“鉤子。”
停了一拍。
“称鉤。”
这两个字落下去,堂里没人喘气。
刘奉先眉头拧起来:“称鉤?明川这地界,谁用称鉤?”
张云抬起头。
目光对上李涯。
“有一个。”张云开口,“血莲教,称鉤鬼,殷丞。”
李涯瞳孔猛地一缩。
堂下炸了。
血莲教。
这三个字炸得每个人脸上阴晴不定。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这会儿嘴还张著,声没了。
血莲教。
称鉤鬼殷丞。
这两个名字搁一块儿,够让人掂量掂量了。
刘奉先喉结滚了一下:“操。”
“血莲教。”
李涯咂了咂这三个字。
“还真是阴魂不散。”
嘴角扯起来,不是笑,是狼闻著腥了。
“好。”
又点头。
“好得很。”
他转过身,脸对堂下,声调平了,比刚才那吼更让人后脊发凉。
“明川这水,浑了,血莲教再次露头,就不止李官一条命的事了。”
楚嵐眼垂著。
心里却道:你可算说了句人话。
只是那双手,搭在膝上,悄悄收紧了一分。
……
城外,枯林。
树枝如爪子,挠著天,风钻进来,呜呜地叫。
赤焰帮帮主林凡到了。
一抬头,有人已经杵在那儿了。
殷丞站在枯树底下。
暗红袍子,腰间一对铁鉤,鉤上纹路隱隱泛红。
脸瘦,白,只有那双眼睛亮著,亮得不像个活人。
林凡大步过去,压著嗓子:“殷丞,你怎么还在这儿?黑龙会炸了锅了。”
殷丞没回头,“炸了锅,跟我们有关係?”
“有关係!”
林凡杵在他面前,脸色发青。
“你要杀李涯,李涯!不是李官。你杀他一个副舵主干什么?除了惹毛黑龙会,有什么用?”
殷丞转过头。
那双眼睛,鬼火一样,盯住林凡。
“尸莲仙姑的东西不见了,可能在黑龙会,任何一个高层身上。”
林凡那股怒气,噎在喉咙里。
殷丞嘴角动了一下,算个笑,却没有温度。
“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你……”
林凡一口气吸进去,嗓子压到最低:“你可知晓,这样做会將我暴露?苟宾州设宴,是我透的消息给你,我不过想借你的手,除掉黑龙会的高手,好叫我赤焰帮在明川……”
“我知道。”
殷丞截断他。
“你急个屌。”
林凡攥紧拳头,没吭声。
殷丞抬手,掸肩上一片枯叶,动作慢,慢得瘮人。
“尸莲仙姑要回来了。”
林凡身子一僵。
“等她回来,你那点事,都不叫事。”殷丞口气平淡。
“到时候她亲自出面,替你摆平一切,还不止,仙姑应过,引你入教,传你圣法,长生,证道,就在眼前。”
林凡喉结滚了一下。
嘴张了张,没声。
证道长生。
这四个字一砸下来,他肚子里那点话全成了屁。
“……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殷丞最后看他一眼,转身,往枯林深处走。
暗红背影被灰黑枝干吞进去,一点一点,没了。
林凡站原地,忽然打了个冷颤。
操。
怎么跟签了卖身契似的。
林凡站那没动。
拳头攥紧,鬆开,又攥紧。
末了,也转身走了。
风呜呜地吹。
……
谁也没想到,李涯来这手。
所有人都猜他要大张旗鼓干一场,摇人,列阵,揪出称鉤鬼,往死里磕。
但他没有。
第三天深夜,李涯一个人出了城。
没叫任何人。
去了赤焰帮。
赤焰帮副帮主闻乐,等在城西一座旧茶楼里,二楼,靠窗,茶凉了一炷香。
两人没废话。
李涯坐下,倒茶,推过去。
闻乐瞄一眼茶杯,没动。
“李大会长深更半夜约我,不怕叫人瞧见?”
“瞧见又怎样。”
李涯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
“大不了传緋闻。”
闻乐愣了一瞬,笑出声:“你跟我?口味挺重啊。”
李涯没笑,茶杯搁下。
“说正事。”
“你黑龙会,我赤焰帮,两家素来不太平。有什么正事好说?”
“现在不平的事,多了。”
闻乐沉默一会,伸手,端起那杯茶。
“血莲教的手,这次伸得有点长。”李涯说。
闻乐喝茶的动作顿住,杯沿停在唇边道,“你那边,有內鬼?”
这话直白得近乎缺心眼。
两人对看三秒。
“有。”李涯点头。
闻乐往后一靠:“……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不然呢,跟你谈恋爱还得先曖昧半年?”
闻乐呛了一下。
“那你意思……我赤焰帮,也有內鬼。”
堂內静下来。
窗外打更声远远过来。
梆、梆、梆、三下。
“所以说,血莲教手伸得长了。”李涯声调不高,稳如铁,“你我两家,都该搞一次內部清洗。”
闻乐靠进椅背,盯著天花板。
盯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
老话讲,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两个刀口舔血的人伸手,往往比动刀更重。
两只手在油灯下,握在一起。
灯苗晃了一下。
……
接下来七天。
明川城死了二十三个人。
黑龙会分舵,三个执事,一天之內 暴毙。
赤焰帮,七个头目,大小不论,相继失踪。
没人追查。
没人敢查。
名单是李涯和闻乐一起擬的。
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李涯和闻乐各扫各的院子。
乾净,利落,不留痕。
至於苟宾州,李涯亲自审了三天,审到最后,不得不认,这人清白。
他对血莲教屁都不知道,就是想请两个江湖朋友吃顿饭,多条后路。
可惜。
饭是他请的,局是別人做的。
楚嵐第三天接到命令。
她分管的黑市和丹霞堂中,李涯也清出两个人。
名单递到她手里,楚嵐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
两个都是她升任前就在的黑龙会老人。
虽然能证明她的清白,但为了避免惹祸上身,她只能亲自去清理。
楚嵐提剑。
手指没抖。
逮著人,没给开口的机会。
剑光一闪,两条命。
乾净,跟她那张脸一样,永远清冷。
擦剑,交差。
回府。
李官死后,她更深居简出。
谁找她办事,大事小事,通通装病。
她本就生得清冷柔弱。
捂胸,蹙眉,一套动作下来……行了,身体不適,没人多话。
这招好用,基本没人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