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舵主李官一归西,黑龙会那点权力筋骨又得拆开重组一遍。
舵主周勤不是瞎子,底下人谁把尾巴翘过头顶,他眼睛一扫便能掐出。
所以布道堂划给陆风,剩下堂口楚嵐跟刘奉先对半剖开,张云则连渣都没分到嘴边。
倒不是周勤跟张云结过梁子,纯粹是为了平衡制约。
从前郭清源能握重权,是李涯副会长在后头撑著伞,前程亮成一串灯笼,周勤自然凑近借光。
可这江湖里,几人配得上那般命数?平衡之道拆解开,就一句话:別让人骑你脖颈之上。
至於张云,这人掌心早扣著尚武堂、正阳堂两道硬印,外加好几处场子日夜吐著现银。
副舵主堆里,他若认第二,旁人只敢往第三以后缩。
周勤给或不给,人家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所以说这世道,拳头硬的从不哭穷,没实力的哭出血来也是乾嚎。
……
梁洛拎两壶酒踏进楚宅门槛,浑身气派就四个字:春风得意。
倒不是她矫情。
她手里管理的那几家赌坊场子如今划到楚嵐名下管辖,自家妹子掌盘,她这当姐姐还能落亏?
梁洛膀大腰圆,往那一杵跟半截铁塔压地,身后一道前来的陆风都衬出几分斯文相。
“妹子!”梁洛嗓门震得樑上灰直掉,“姐姐藏八年这女儿红,今儿便宜你!”
楚嵐从內院踱出来,一张脸照旧倾国倾城。
可笑归笑,眼底那簇精光从未散过。
酒过三巡,楚嵐搁下碗,再看梁洛时,眼神已变。
不是姐妹情深那种热乎,是上司看下属。
“梁姐,”楚嵐声不高,“你那几家赌坊,是黑龙会第二肥的肉膘,你心里有数吧?”
梁洛一愣:“有数啊,所以……”
楚嵐截断她话头,“周勤把肥肉拨到我碗里,不是发善心,他盯我手腕,看压不压得住这盘,压不住,隨时连碗带肉端回去。”
梁洛脸上笑全收。
楚嵐指尖轻叩桌面,话锋没顿:“所以场子里的烂帐、底下人手脚、外边那帮红眼狼,你全给我盯死,这块肉掉一粒渣,上头骂我,我头一个找你。”
陆风坐一旁,心里暗吸口凉气。
这女人,不仅人漂亮,心肠手段却比他们这帮大老爷们儿还硬三分。
梁洛倒不觉刺耳,咧嘴一乐:“行,妹子你定调,姐姐我旁的不灵,看场子还能让人翻出花来?”
三只碗一碰,清脆声响。
又是几轮酒过……
梁洛喝到脸红脖子粗,拽住楚嵐手感慨:“当初我就撂过话,咱家妹子准有出息,你瞧……”
陆风趁这热乎劲凑上来,脸上堆满殷勤:“义妹,哥哥在教坊司新赎个丫头,模样周正,手脚利索,知道你素来好这口,特意留著给你暖床。”
他说这话时笑纹都快挤出油来,心思明摆著带討好。
目前楚嵐在分舵权势涨得猛,眼看要盖过他,此时不攀同盟更待何时?往后同进同退,彼此有个照应。
再说黑龙会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楚嵐这位倾城副舵主,好女色是出了名的。
楚嵐端著酒碗,抬眼皮扫他一眼,嘴角掛著点似笑非笑,“我戒色了。”
“……啥?”
“玩腻了,想清静。”
楚嵐眼都不抬,“陆大哥你的好意小妹心领了,人你自己留著吧,不过大哥往后有麻烦,开口就是,能帮,我不推。”
陆风訕訕缩回去,听到后半句,脸色又好起来。
梁洛在旁边憋得肩膀直抖,一口酒差点喷桌底下。
楚嵐没再解释。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秘密太多,身边多个人就多双眼睛?
说多余牵掛拖累修行,耽误她证得大道?
还是说,等她哪天恢復男儿身,再玩女人不迟?
这话撂出去,陆风怕得当场面瘫,转手给她请个郎中治失心疯。
又饮几杯,陆风忽地记起什么,身子往前一探,声调压下来:“嵐妹,有个事儿,天宇派入门比试,提前了。”
楚嵐眉梢微动:“提前?”
“嗯。使者已经在路上。”
陆风给自己斟酒,嗓门压得只剩气声,“往年固定日子,明川跟其余三县抢一个名额,今年天宇派鬆了口,名额单从明川出,那三县只能干瞪眼。”
梁洛插一嘴:“咱黑龙会不是攥著俩比试名额?”
“本来是俩,郭清源一死,就剩张海这根独苗。”
陆风说著,目光往楚嵐身上一溜,“赤焰帮手里还掐著俩,嵐妹,你若想去,凭你资质,捞个弟子名头未必没戏。要不我找舵主说说,让你顶郭清源那个缺?”
楚嵐摆手:“免了,名额早钉死,不是你张嘴就能翻盘的。”
她话头一转,“这回天宇派来的使者是谁?”
“听说是周长老,周枫。”
屋里静了一瞬。
周枫这名字,在明川地界不常被人掛嘴边,可但凡提起,没人敢不当回事。
天宇派周长老,笑阎王周枫,这回竟亲自下山当使者?
楚嵐垂著眼睫,指尖沿酒碗边沿慢慢划圈。
一个本该按部就班的入门比试,忽然提前,一个回去山门没多久又回明川的长老。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忽然。
陆风嘆气,“名额最终落谁家,还说不准,我要是年轻几岁,说不定是我也说不定。”
楚嵐没接话。
她端起酒碗,慢慢呷一口。
……
明川城外十里官道,夜色浓如墨汁。
一辆马车缓缓行著,天宇派弟子护卫两侧。车帘紧闭,帘缝里漏出昏黄一点灯火。
周蓉坐车厢里,瞅著对面那自顾自灌酒的老头,满眼无奈。
“爹,您倒是上点心啊。”
周枫头也不抬,拎酒壶又灌一口:“点心?什么点心?”
“弟子入门比试!”
周蓉觉著自己血压都要窜上来,“您是大使,这事您得上心!”
“你是副使,你上心便成。”
周枫摆摆手,敷衍得理直气壮,“小娃娃过家家,到时候我人到场,坐那儿喝喝酒,完事。”
周蓉深吸一口气,把扔酒壶的衝动硬憋回去。
马车碾过官道碎石,咯吱咯吱响。
周枫靠车壁半眯眼,忽然低声咕噥一句。
声音极小,像自言自语,又像酒后胡话。
可周蓉听得真真切切。
“尸莲仙姑……臭娘们,真当练了邪术逃过一回,还能再从我手里溜掉?”
周蓉一愣,嘴刚张开……
自家老爹已经歪倒在车壁上,呼嚕震天响。
马车继续往前碾,整辆车连人带声,全吞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