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县城门大开,排场铺得囂张。
红毯从城门洞子里一泻而出,足足漫出二里地去。
三班衙役倾巢而动,连那戳在地上的姿態都事先排练过,僵硬里透著股用力过猛的殷勤。
县衙还嫌人味不够,硬从周遭村子里拽来几十口子百姓凑数,里头甚至有个八十来岁的老汉,拄著拐,在日头底下热得呼哧直喘。
也不知道高温补贴县衙管不管。
知县陶考戳在队伍最前头,官袍穿得齐整,乌纱帽底下一脑门子汗,快浸出盐花。
他身后码著县衙全体官员,再往后是城里大大小小的乡绅,一个个把腰杆绷成弓,脸上贴著一水的標准笑容。
就那种“欢迎领导蒞临指导”的流水线式微笑,弧度標准的一批。
陶考面上不动,心里头熨帖。
这场面,够排面。
他摸到的信儿,今儿个来的可是天宇派长老周枫。
天宇派什么分量?那是朝廷武官的活水源头,周枫本人据说跟朝中多位大员都递得上话。
这种人物踏足明川,接待规格但凡矮半分……
那就是政治错误。
远处黄尘滚起来,一辆马车慢悠悠晃出来,车旁戳著几个骑马的天宇派弟子,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往四下里一扫,明川县的排场就被他们用眼皮子过了一遍。
陶考深吸一口气,把官帽正了正。
乌纱底下汗已经沿著鬢角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嘴角往上一提,把那个练了大半宿的笑容端了出来。
恭敬,又不至於諂媚;热络,又绷著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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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了。
陶考腰一弯到底,双手抱拳拱过头顶,中气从丹田里拔出来,掷地有声:
“明川县令陶考,恭迎周长老蒞临……”
话音还没落地,陶考整个人就僵那儿了。
车门一开,下来的不是周枫。
是个年轻女子。
白衣。长剑。脸冷得能结冰碴子。
陶考的腰还弯在半空,整个人定在原地,起不来,也跪不下去。
姿势白摆了。
那练了大半宿的笑,还掛在脸上没来得及撤,此刻看著跟抽筋一样。
身后县丞脖子一缩,凑过来,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大人……就她一个,没看见周长老。”
陶考扭过头,瞪他一眼。
那眼神翻译过来就仨字……我没瞎?
陶考正尷尬得恨不能钻马车底下去,边上骑马那年轻人翻身落地,抱拳道:“陶知县,晚辈李云帆,周长老半路碰上急事,等大比正式开始,他再亲自过来,周蓉师妹是这次大比副使,全权负责。”
陶考脸上那点尷尬,说收就收,换成释然,又迅速滑成职业微笑。
当官这么多年,啥场面没经过?
“原来这样。”陶考直起腰,笑开一朵花,“周长老有事儘管忙,咱们这边接待工作一定到位,周姑娘大驾光临,明川县这破地方都冒金光。”
心里补一句:大人物放鸽子都放得有排面,连个招呼不打,我这红毯,嘿,白铺。
可转念一想,周枫女儿来,也不赖。
好歹顶著天宇派的招牌,该有的礼数,一分別想省。
陶考一边招呼眾人往城里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接待的事。
说起这接待,门道深。
罗国以武立天下,三百六十州,光靠官府那点人手,管个屁。
所以朝廷跟江湖宗门搭伙,朝堂江湖早拧成一股绳。
天宇派招弟子,说白了就是给朝廷挑武官,论分量,仅次於科举选文官。
不少天宇派出身的狠人,后来都混成朝堂大员。
所以天宇派入门大比,对明川县衙来说,一年到头就等这一回。
按规矩,天宇派来人算公干,得住县衙。
之前周蓉她们住汤家,是执行门內自己的任务,住也就住了。
这回不同,周枫人是没来,名头掛著要来,再加这场大比归朝廷公家管,衙门得出面正式接待。
汤德厚就算站边上,也不可能再往汤家领。
传出去,不像话。
陶考安排得妥帖。
县衙后院腾出几间上房,被褥换过新的,茶水备齐,连薰香都点了一炉。
周蓉脸上没带什么表情,跟著李云帆一眾隨同弟子住进县衙。
安顿下来,李云帆倒坐不住了。
后院不大,他来来回迴转两圈,一时坐下,一时又起身。
“李师兄,想出门?”周蓉问。
李云帆大方点头:“嗯。最近有点心得,正好去找楚嵐姑娘请教。”
周蓉一脸怪异地看他:“楚嵐姑娘?”
李云帆脸一红,咳一声:“就是……请教,上次见面,觉得她对剑道见解深,想再聊聊。”
“嗯。”周蓉点头,“我跟你去。”
李云帆一噎:“你也去?”
“去不得?”
“去得,自然去得。”李云帆心下暗嘆。
他原想独自去寻楚嵐聊聊,倒非存了什么旁的心思。
只是那姑娘气质殊异,上次相见,略谈几句,归去后便时常念起。
此番好不容易到了明川县,不去一见,终是说不过去。
可周蓉既开口要跟,他也不好拒。
两人出县衙,直奔黑龙会驻地。
……
黑龙会,楚府。
老萧头在门口躺椅上喝著小酒吃著烧鹅,瞅见李云帆和周蓉,张嘴就一句:我家小姐最近忙,不见客。
李云帆一愣,接著磨,泡,软话硬话来回试。
老萧头被吵的不耐烦,而且看这架势,不让他们进,这俩能站到天黑。
只能慢悠悠起身,往里走:“我去报一声。”
李云帆和周蓉站门口等。
没过一会儿,老萧头出来:“二位请,小姐茶室等著。”
……
茶室里头,竹帘半卷,阳光洒一地,地上如铺了碎金。
楚嵐坐茶案后面翻书,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素衣乌髮,几缕碎发掛耳边,隨手一拢。
就这么一下。
李云帆进门正好看见,脚下差点摔一跟头。
不是他没见过漂亮姑娘,是楚嵐这张脸,太不讲道理。
惊鸿绝世四个字扔她身上都不够使,关键是那股气质,明明长著一张能让人犯罪的脸,眼神却沉如深水潭,谁都不敢乱来。
李云帆张了张嘴。
来之前想好的开场白,全飞了。
还好楚嵐先开口。
“李少侠,周姑娘,久违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听著让人莫名踏实。
李云帆回过神,赶紧抱拳:“楚姑娘,打扰了。”
周蓉微微点头,目光在楚嵐身上转一圈,没吭声。
两人坐下,老萧头端茶上来。
李云帆刚要开口找话,周蓉忽然眯眼,盯著楚嵐看了半晌,语气飘著不確定:“楚姑娘……你修为?”
李云帆一愣,跟著感应。
下一秒,他表情从平淡裂成震惊,就跟一只土猫原地进化成老虎。
武道二重境!
再细看那气息浑厚度,二重境四炼,过半了。
李云帆记得清清楚楚,上次见面,楚嵐才一重境巔峰那模样。
这他妈才多久?直接蹦到二重境过半?
“楚姑娘,你这……”李云帆嘴张开又合上,“天赋也太离谱了吧?磕药啦?”
楚嵐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侥倖突破而已。”
李云帆心里直接炸了。
你侥倖?你要算侥倖,我跟周蓉这些年练的是什么?练著玩?过家家?要不要再发两朵小红花啊?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可惜。
楚嵐这天赋,要搁大宗门里,早名动天下了。
就她这张脸,这身本事,隨便拾掇拾掇,那就是宗门顏值担当大师姐,走哪儿都有人捧著。
可惜窝在明川县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连个像样的宗门都找不著。
果然世间埋没的天才,多得跟粪坑里的蛆一样。
李云帆嘆口气,把这份惋惜往心底压了压,转而笑开:“楚姑娘,我最近剑道上有点迷糊,能不能请教一二?”
楚嵐看他一眼,没说不。
接下来一聊,李云帆彻底服了。
楚嵐话不多,但句句往穴位上戳。
多复杂的剑理,到她嘴里一拆一解,清清楚楚,透透亮亮,比宗门师兄讲得还明白。
李云帆听了一会,觉得自己以前对剑道的理解就是一团烂毛线,楚嵐三下五除二给捋顺了。
当然,这得感谢楚嵐在灵微堂翻的书够多,更得感谢系统给的那天赋:慧根深厚。
能把百家说法揉碎了再捏成自己的,这本事,光靠看书真练不出来。
连周蓉都听入了神。
她来的时候对楚嵐多少带著点打量,听了一阵剑理,眼神慢慢变了,多了几分认真。
能讲出这水平的人,绝不是个摆著好看的花瓶。
茶过三巡,楚嵐搁下茶杯,话头一转:“说起来,李少侠、周姑娘,二位可有相熟的望气术士?”
李云帆一愣:“望气术士?”
“对。”楚嵐頷首,“能观灵蕴的那种。”
李云帆脑子转得飞快,当即会意:“楚姑娘这是要察自身灵蕴?”
楚嵐没应声,也没摇头,就笑了一下。
李云帆心里可不平静了。
看灵蕴这事儿,一般得到三重境、准备冲四重境才干。
楚嵐现在才二重境过半?
这也太急了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