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大队长就和周会计踩著露水出了村。
两人一人揣著那封宝贝信,连早饭都来不及在家吃,拎著个装了乾粮的布兜,闷头往公社赶。
到了公社门口,铁柵栏门刚开,看门的老头正拿著扫帚哗啦哗啦扫院子。
大队长拍了拍棉袄上沾的草屑,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卢广浩的办公室。
卢广浩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抬头看见进来两个人,眼底都是疑惑:“老秦?这一大早的,你怎么跑来了?”
大队长也不绕弯子,把手里的信往桌上一放:“卢主任,我们窝窝头大队想申请成立一个加工厂。”
“加工厂?”卢广浩放下缸子,拿起信,展开一看,眉头拧得更紧了。
白纸黑字,红彤彤的公章,措辞严肃得让人不敢怠慢。
他把信来回看了两遍,才缓缓开口:“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你们先出去等著,我叫几个人过来商量。”
大队长和周会计对视一眼,退了出去。
两人蹲在公社走廊下的台阶上,看见有人陆陆续续地进了会议室那个房间。
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商討出结果,周会计掏出布兜里的杂粮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大队长。
大队长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儿来。
周会计看他那样子,低声说:“能成不?”
大队长没吭声,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眼睛一直盯著会议室那扇半掩著的门。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门开了。
卢广浩走到门口,朝他二人招了招手。
大队长噌地站了起来,朝著会议室的方向走去,周会计紧跟在后面。
进了屋,里面多了几个人,围著桌子坐了一圈,那封信正摊在桌子正中间。
卢广浩清了清嗓子:“我们商量过了,既然有部队那边的需求,这事我们公社没有拦著的道理。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你们队里以前没搞过厂子,这一上手就是综合加工厂,摊子铺得开,你们得把帐做清楚,要是出了乱子,公社可不会替你们兜著。”
“卢主任你放心,我们一定规规矩矩地干。”大队长赶紧表態。
卢广浩点点头:“行,去办手续吧。”
等拿著盖了红印章的审批文件走出公社大门,周会计的手还在抖。
他把文件小心翼翼地夹进腋下,嘴里念叨著:“真成了,真成了。”
大队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白雾:“走,赶紧回去。”
回到窝窝头大队,大队长连家都没回,直奔大队办的办公室,一把抓起桌上的铁皮喇叭,大步流星往晒穀场最里面的高台走去。
周会计小跑著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老秦你慢点,我先去开广播!”
喇叭滋啦滋啦的响了起来,大队长那粗嗓门传遍了队里的每一个角落:“全体社员,马上到晒穀场开会!全体社员,马上到晒穀场开会!”
正是半晌午的时候,地里的人撂下锄头,屋里的人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往晒穀场聚。
须臾,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大半个晒穀场。
有人蹲著,有人站著,还有人手里纳著鞋底,嘴里嘰嘰喳喳地议论著。
“开什么会啊?这么急。”
“谁知道呢,上次开大会还是秋收的时候。”
“该不会又要搞什么运动吧?”
大队长站在晒穀场前头的土台子上,拿铁皮喇叭敲了敲手心,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底下顿时鸦雀无声。
“经过公社批准,咱们窝窝头大队,要办一个综合加工厂了!”
话音一落,底下先是一阵寂静,隨即炸开了锅。
“办厂?办什么厂?”
“咱们大队还能办厂?没听说过啊。”
“综合加工厂是个啥?”
旁边有人接话:“加工厂你不知道?就是做东西的唄。”
人群里一个瘦高个汉子王老四扯著嗓子喊道:“队长,这厂子是弄啥的?养猪的?”
“养什么猪,是加工的!”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
“加工啥?”王老四挠著头,“咱们队里除了粮食就是野菜,能加工出个花来?”
“做肉乾,做果乾,做衣服。”大队长扯著嗓门一一数出来。
“肉乾?”底下的人眼睛都亮了。
“咱们上哪儿弄那么多肉啊!”有人喊了一句。
周会计在旁边嘀咕:“那还不好办,姜知青有办法。”
大队长继续一摆手:“加工肉乾卖到部队去,那封信是部队那边来的,人家要长期採购咱们的东西,一斤肉乾顶多少工分你们自己算。”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天天有肉吃了?”王老四又喊了一句,引来一阵鬨笑。
大队长瞪了他一眼,又举高喇叭:“你们先別高兴得太早,这工厂虽然是办在咱们队里头,可招人是有限制的。”
“首先,厂里的规矩要多一些,报名之后要经过审核,合格的才能进。
进了厂的人,不许仗著自己在厂里就偷奸耍滑、欺负旁人。
要是让我发现谁在厂里瞎搞、拉帮结伙、挤兑旁人、手脚不乾净,厂里直接清退,並且三年之內,任何好机会都跟他没关係。”
底下又安静下来,有人偷偷瞄了瞄身边的人,有人低声嘀咕著什么。
人群里一个叫赵二柱的年轻小伙子忍不住大声问道:“大队长,什么时候开始招人?我们怎么报名?”
大队长看了他一眼:“报名的事等通知,到时候会张榜贴出来,一个一个来,按规矩登记。你们这几天都警醒著点,別到处惹是生非。”
大队长又交代了几句,就让大家散会了。
社员们散去的时候,王老四还站在原地挠头,一把拽住旁边的一个老社员,低声问:“你说我成吗?我力气大,干啥都行。”
老社员瞅了他一眼:“你上回队里分粮都能算错数,还想进厂?”
王老四气得直瞪眼:“那跟进厂有什么关係?”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团,推推搡搡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