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穀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几个年纪大的坐在墙根下晒太阳。
大队长把喇叭放下,一屁股坐到土台子边上,伸手从兜里摸出旱菸袋,点了一锅。
他的手还微微有些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心里那股激动劲儿还没过去。
周会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那份审批文件从腋下拿出来,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嘴里嘟囔著:“是真的,公章在这儿呢。”
大队长吐出一口烟,眯著眼看著晒穀场边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好半晌才说了一句:“这事要是办成了,咱们窝窝头大队,就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窝窝头大队了。”
“对,这都多亏了姜知青。”周会计感嘆,看向大队长,“我说老秦,你这命也太好了吧,家里几个孩子都爭气,以前大儿媳妇跟三儿媳妇,一个脑子蠢笨,一个眼睛长头顶,结果遇到姜夏之后,都正常了。”
“说什么呢?”大队长没好气地瞪著他,“会不会说话,要是被我家老大媳妇听到了,不追著你骂,我跟你姓。”
周会计笑出声:“你这话说得倒是不假,接下来我们应该商量一下,把工厂建在什么位置了。”
“没错,既然是综合加工厂,地盘太小的肯定不行。”王支书附和。
“走,回去把地图拿出来,再加上姜知青一起。”大队长把烟杆子收起来,对周会计说道,“你去喊一下姜夏。”
“行,我很快就过去。”周会计嘀咕,“你说刚刚开会,姜知青咋没有来?”
“让你跑一趟,哪来那么多话。”大队长是知道姜夏很忙的。
毕竟她一个人干的事情,效果抵得上我们大队所有人加起来忙活的十分之一。
周会计被懟,老老实实的去喊姜夏过来一起开会。
……
大队办的那间土坯房里,四个人围著一张缺了角的条桌坐下。
大队长把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简易地图摊开,四个角用搪瓷缸子、旱菸袋、半截铅笔和一块石头压住,免得它自己卷回去。
这张图还是去年公社派人下来画的,线条粗得跟蚯蚓爬过似的,但好歹能看出个大概——哪儿是田,哪儿是山,哪儿是河,哪儿是晒穀场,哪儿是牛棚,都標得清清楚楚。
大队长伸出粗壮的食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地方我琢磨了几处。一个是晒穀场东边那块空地,地势平,不用怎么整,就是离水井远了点。”
“晒穀场不行。”王支书摇摇头,“那是队里晒粮的地方,你占了,秋收的时候粮食往哪儿摊?到时候社员非骂娘不可。”
周会计也点头:“再说那地方人来人往的,厂里要是堆了货,不好看管。”
大队长也不爭辩,手指往旁边一挪:“那就这儿,牛棚东边那片荒地,靠山近,地方够大,离水井也不远。”
“牛棚后面?”王支书想了想,“那地方夏天味儿可冲。”
“加工肉乾本来也不是什么香喷喷的活计。”大队长说,“再说了,厂房一盖,墙一砌,你当是露天干活呢?”
姜夏一直没吭声,盯著地图看了半晌,伸手指了指一个位置:“我倒是觉得,山脚下那片边角地更合適。”
三个人都看向她。
“这片地既不占耕地,也不占晒穀场,离村子不远不近。”姜夏说,“最重要的是,靠著山脚,往后要是弄野货、运原料,从山那边过来方便,不用穿过村子,省得人多嘴杂。”
大队长盯著地图看了片刻,蒲扇似的大手在桌上轻轻一拍:“成,就这儿。”
定下地方,接下来就是要决定厂房怎么盖。
大队长正要开口,姜夏已经从兜里掏出一支笔,顺手把周会计面前那张记帐用的白纸抽了过来。
“既然地方定了,我把厂房的布局画出来。”姜夏说著,笔尖已经落到了纸上。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伸著脖子看她画。
姜夏画得很快,寥寥几笔就把轮廓勾了出来。
她画的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建筑图纸,而是把每个区域的用途都標得明明白白。
原料间挨著后门,方便卸货。
处理间在最里面,靠近水井,方便清洗。
加工间和烘乾房挨著,中间留了通道,成品库在最外面,靠前门,出货的时候不用穿过整个厂房。
“这是做食品的。”姜夏画完右边那一半,又往左边画,“这边是被服车间,以后做衣服鞋子的。被服车间跟食品车间中间要隔开,不能串味。”
她把笔一搁,抬头看著三个人:“被服车间跟食品车间一定要分开,这点没得商量。”
大队长拿起那张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没见过什么正儿八经的厂房,但姜夏画的这张图,每个布局都清清楚楚,连门朝哪边开、窗户留几个都標出来了。
“这得花多少土坯?”周会计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该花的省不了。”大队长把图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先把架子搭起来,往后用得著的地方多著呢。”
说干就干,大队长的脾气就是这样,一件事只要定了,他就跟拉满了的弓似的,非把它射出去不可。
当天下午,大喇叭就响了起来,大队长那粗嗓门传遍了整个窝窝头大队:“盖厂房的劳力,马上到山脚下集合!会木工、懂土坯活的优先!自带傢伙!”
队里难得有这么大的动静,社员们都觉得新鲜,呼啦啦来了好几十號人。
扛铁锹的、拿瓦刀的、背锯子的,站了一地,七嘴八舌地议论著。
“真盖啊?我还以为就是说说。”
“废话,大队长啥时候拿这种事说过笑?”
大队长把图纸往地上一铺,捡了根树枝当指挥棒,三言两语把活计分了。
挖地基的一组,打土坯的一组,搬石头的一组,各干各的,谁也不许偷懒。
那些天,山脚下就没消停过。
叮叮噹噹的凿石声、嘿呦嘿呦的號子声、铁锹铲土的沙沙声,从早响到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