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窝头大队这边的动静太大了,鱼群翻腾的水花声和社员的欢呼声很快就把其他大队的人引了过来。
有好几个其他大队的人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这哪是打鱼,这分明是鱼自己往他们网里跳!”
“他们那洞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邪了门了……”
有人想凑近看个究竟,被秦老三挡了回去:“各大队的规矩,自己洞里归自己,看热闹往后站。”
周桂英抄网抄得手臂都酸了,换了只手继续捞,嘴里也没閒著:“夏夏,你简直是太厉害了,就没有你不行的事情。”
姜夏站在人群边上,看著这一片混乱的打鱼场面,什么都没说,转身帮著去摘网上的鱼。
不到一个小时,窝窝头大队的鱼篓就全满了。
鱼篓装不下了,有人把棉袄脱下来铺在冰面上,把鱼堆在上面。
老社员蹲在那堆鱼旁边,觉得这一切不真实。
想拿菸袋又想起菸捲已经掉在了冰面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一句话:“几十年了,头一回见……头一回见……”
“我也是头一回见……”其他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雾凇河这边闹出的动静,不到十分钟就传回了村里,消息传得比河风还快。
最开始是队里的其他社员看见去捞鱼的人抬著满篓子的鱼往回搬,眼珠子差点掉进鱼篓里。
再后来,村口晒太阳的老太太们都知道了——姜知青不知道用了什么鱼饵,雾凇河的冰洞里鱼多得跟不要钱似的,哗啦啦的往网上跳。
於是看热闹的人就来了。
先是队里的社员,扛著锄头的、抱著孩子的、纳著鞋底的,三三两两往雾凇河边上聚。
紧接著知青点的人也来了,走在最前头的是女知青负责人王娇娇,后面跟著何美丽、刘招娣、张红燕。
几个女知青裹著棉袄,踩著雪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赶。
男知青周红兵、曹国庆、蒋建军、郑解放也来了。
曹国庆和蒋建军走在一处,郑解放神色激动地跟在后面。
周红兵作为男知青的负责人,走在最后,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李莲花和孙传芳这两人听到风声也来了,她们挤在人群里伸著脖子往冰面上看。
王娇娇穿过人群,走到窝窝头大队的区域,一眼就看见了满地的鱼。
冰面上堆著好几堆鱼,鯽鱼、草鱼、黑鱼,大大小小码得跟小山似的。
鱼篓早就装不下了,好几条大鱼被草绳从鱼鳃里穿过去,掛在扁担上,还在甩尾巴。
社员们忙得满头冒汗,捞的捞,装的装,欢声笑语震得冰面上的碎冰碴子都在抖。
王娇娇站在那堆鱼前面,看看鱼,又看看站在一旁跟秦老三说话的姜夏,心里翻江倒海。
姜夏也是知青,虽然她自己盖了房子搬出去住了。
可她的名字还掛在知青点的群体里。
这么大的事,她竟然连个招呼都没跟自己这个知青点的负责人打过。
王娇娇心里堵得慌,但又不敢摆在脸上。
姜夏是什么人?是连大队长都客客气气跟她商量事的人。
是能在窝窝头大队办起加工厂的人,是她王娇娇惹不起的人。
王娇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劲儿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扯出一抹得体的笑,走到姜夏面前,语气温和地打趣道:“姜知青,你真厉害,弄了这么多鱼,大家都是知青,这鱼,我们知青点的人都有份吧?”
冰面上安静了一瞬。
姜夏转过头来,看了王娇娇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没有敌意,也没有什么温度,就像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係的人:“没有。”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简单的两个字,乾净利落,连个解释都没带。
王娇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皮像是被人当面揭了下来,火辣辣的,可偏偏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再说点什么。
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人群里不吭声了。
旁边的何美丽看不下去了,用胳膊肘捅了捅王娇娇,低声说了句什么。
王娇娇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拉了回来,轻轻摇了摇头。
这份难堪还没散尽,另一边又出了乱子。
刘招娣和张红燕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姜夏和王娇娇身上,悄悄溜到了堆鱼的地方。
两人对了个眼色,张红燕蹲下来假装繫鞋带,刘招娣侧著身子挡住她,一只手从棉袄底下伸出去,摸向网兜里的鱼。
“你们干什么呢!”魏兰兰眼尖,一把抓住了刘招娣的手腕。
钱晓丹也反应过来,两步衝过去,挡在鱼堆前面,眼睛瞪著刘招娣:“刘知青,这是夏夏的鱼。”
刘招娣被抓了个现行,不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梗著脖子振振有词:“这么多鱼,我们拿一点怎么了?你俩管什么閒事!”
“拿一点?不问人家就伸手,这叫偷!”魏兰兰毫不客气。
张红燕在旁边帮腔,声音尖利:“都是一个知青点的,姜夏打了这么多鱼,分我们几条怎么了?吃独食啊?”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社员都皱起了眉头。
曹国庆是个直性子,平时不爱掺和这些事,但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往刘招娣和张红燕面前一站,声音不大,但分量十足:“不问自取就是偷。这鱼是姜知青的功劳,她愿意给谁是她的事,她不点头,谁也不能拿。”
蒋建军也跟著站了出来,他平时跟曹国庆关係好,相处也很合拍,都属於看不惯歪门邪道的主:“你们还是知青呢,读书识字的人,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刘招娣被两个男人当面这么一说,脸上掛不住了。
正要撒泼,周桂英从旁边挤了过来。
她两手叉腰,嗓门又大又脆,指著刘招娣和张红燕的鼻子就骂开了:“你们还是城里来的知青?还是文化人?我呸!
文化人能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我们窝窝头的社员再穷,也没伸手拿过別人一根柴火!
你们倒好,当著这么多人就敢偷,脸皮比那土坯墙还厚!”
周桂英骂得又快又脆,连个磕巴都不打。
刘招娣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谁偷了!我就是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