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夏一边写一边画,头也不抬地询问对方家里的情况和需求。
每一幅对联都是根据队员的情况现想的,不重复。
给家里老人身体不好的,写“福寿安康”。
给家里有孩子要上学的,写“学有所成”。
给家里劳力多的,写“勤劳致富”。
社员们拿到春联,两只手捏著上边两个角,小心翼翼地捧著红纸,像是捧著一件瓷器,迈著小步往家跑。
有的人墨跡还没干透,就边走边吹气,吹得腮帮子鼓鼓的,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
院子里,那些说要帮秦家干活的人真的干起来了。
劈柴的劈柴,扫院子的扫院子,烧水的烧水,搬东西的搬东西,干得比给自家干活还卖力。
秦老三从外面回来,看见自家院子里一帮人干得热火朝天,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这是我家还是队部?”秦老三站在院门口问。
后面的戚珍珠带著两个孩子,也疑惑的看著这一幕,不过她並没有吭声。
大队长搬了个木墩坐在堂屋门口,抽了口旱菸:“是咱家。”
“这些人……”
“姜知青帮写春联,他们帮咱家干活。”大队长也很是无奈。
秦老三往堂屋里看了一眼被一群女人和孩子围著的姜夏,一边写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支书搀著他爹王大爷也来了。
王大爷七十多岁的人了,昨晚写春联累得够呛,今早起来手腕还是酸的。
听说有个知青写春联写得比他还好,非让儿子扶他来看看。
王大爷站在桌前,把姜夏写的字仔仔细细看了半晌。
乾枯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笔锋,又摸了摸那只简笔兔子,转过头对王支书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社员们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秦星霆在院子里学姜夏画的兔子,两只手举在头顶上当耳朵,一蹦一蹦地从院这头跳到那头。
秦星蕊跟在他后面蹦,两个人蹦著蹦著撞到了一起,摔了个屁股蹲儿,爬起来接著蹦。
姜夏听见笑声,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写手上的字。
这一天,姜夏写了多少幅春联,她自己也没数。
只知道桌上的红纸换了一摞又一摞,墨汁添了三四回。
窝窝头大队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了有萌萌兔、稻穗的春联。
姜夏因为要给这么多人写,中午都是隨便一碗麵解决了,到了晚上,姜夏看见满桌子的硬菜,才觉得自己飢肠轆轆了。
秦家除夕夜的饭桌前,除了秦云海,其他人都回来了。
秦家灶房里飘出来的香气就没断过,云丽兰带著周桂英和刘艷敏两个儿媳妇从早忙到晚,锅碗瓢盆叮叮噹噹响了一天。
三儿媳妇戚珍珠就负责照看一群孩子们。
等到天黑透了,堂屋里那张老榆木方桌上便铺开了一片油光水滑的丰盛。
酸菜燉粉条、土豆烧肉、干豆角燜咸肉、萝卜燉骨头……
一大盆白菜猪肉燉粉条子搁在桌子正中间,冒著白腾腾的热气。
还有姜夏之前送来的熏鱼,切了一盘端上来。
琥珀色的鱼肉码得整整齐齐,搁在一堆盆碗中间,顏色比別的菜深了一號,看著就入味。
秦家老老少少十几口人围著方桌坐了一圈。
大队长坐在主位上,秦老大秦云江挨著他,秦老二秦云河跟秦老三秦云湖兄弟俩坐对面,周桂英和刘艷敏、戚珍珠三人来回端菜。
几个孩子挤在桌角,腿都伸不直。
凳子不够用,秦老三直接从院子里搬了个木墩塞在桌边,自己坐上去了。
人坐齐了,大队长拿起筷子,往桌上轻轻一顿:“吃饭。”
眾人这才纷纷伸筷子,桌上话题绕著姜夏就没断过。
秦老大先开了口:“姜知青,你今天给咱们大队挣的脸,比打一百斤鱼都大。”
秦老二接话:“下午去王老四家借东西,看见他家门上贴的春联,那个兔子画得真好看,王老四逢人就说是姜知青给画的,跟得了什么奖状似的。”
秦星霆嘴里塞著肉含糊不清地跟著喊:“我们家的春联比谁家的都好看。”
云丽兰拿起一双乾净的筷子,夹了一块肉到姜夏的碗里,好奇地问:“夏夏,你怎么连毛笔字都写得这么好,还会画画。”
姜夏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才开口:“以前没事就喜欢看书、练字跟画画。”
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说完又低头吃菜。
秦家几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这不过是姜夏惯常的自谦。
能写出那种字,绝不是“没事练练”就能练出来的。
但姜夏不说,他们也就不追问。
这姑娘身上的本事太多,多到他们已经习惯了不去刨根问底。
秦老三想到自从姜夏给他货源以后,他的存款蹭蹭蹭的上涨,由衷地感嘆:“你脑子灵活,学什么都快。”
姜夏没谦虚,点了点头。
桌上的人更佩服了。
云丽兰见姜夏碗里的菜快没了,赶紧又给她夹了块肉,把碗塞得满满当当的,又招呼周桂英把熏鱼盘子往姜夏那边挪挪。
姜夏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桌上除了肉菜,就是萝卜、土豆、干豆角,新鲜菜叶子少得可怜。
那盘炒青菜搁在满桌的大鱼大肉中间反倒显得金贵,是云丽兰紧著姜夏吃的。
这青菜能种植出来,还是姜夏的主意。
入冬前她跟云丽兰说过,灶房暖和,在墙角放几个破盆子装上土撒点菜籽,温度合適就能长出菜叶子来。
云丽兰照做了,还真长出来几盆,今天除夕,当宝贝似的炒了一盘。
姜夏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脑子里却转著另一件事。
加工厂烘乾鱼乾肉乾的灶膛一天到晚烧著,热气都排到外面白白浪费了。
既然灶房里放几个盆子都能长出菜,那厂里专门腾一间屋子,砌上几排架子,把那股热乎气引过去,不就能种出一屋子青菜?
她放下筷子,看向坐在饭桌对面的大队长:“叔,厂里可以种青菜。”
大队长正往嘴里送一块熏鱼,筷子停在了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