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队里的干部们都去王家了,毕竟死了人,死的还是一个知青。”魏兰兰把水杯搁在桌上,两只手互相搓著,“知青嫁到社员家里,人没了,这不是小事。”
“大队长、王支书、周会计,全在那边。”
“王家现在乱成一锅粥了,狗剩娘在家里哭得嗷嗷的,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假,还倒过来打狗剩,说他找了个没用的媳妇儿,摔一跤,人就没了。”
“王狗剩蹲在院子里也不吭声,由著她打,打完他就把头埋在膝盖里,谁叫也不应。”
钱晓丹把杯子在桌上慢慢转著圈:“李莲花在咱们知青点的时候,人缘不好,確实很多人不喜欢她。”
“可她这么一走,大家心里都难受。”
“当然,我们也不全然是因为她死了难受。”魏兰兰嘆息,“我们就是觉得,知青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踏错一步,前方就有可能是万丈深渊。”
钱晓丹点头:“是啊,她才多大?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婆婆欺负,丈夫没出息。怀个孕还摔没了命……我们再看不惯她,也不至於想她死。”
“还有怎么通知她家里的事。”钱晓丹继续说道,“李莲花进抢救室之后王支书就让人去公社查她档案里登记的家属地址了。”
“好像是中原那边的,地级市下面一个小县城,档案上只留了个街道办的名字,没有电话。”
“王支书说先给那个街道办发电报,通知到了让他们转告家属。可是电报到了那边还要走好几天,家属赶过来又要好几天。人已经没了,不能等那么久。”
姜夏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了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她看著窗外的夜色,窝窝头大队的夜晚一向很安静,今晚也安静,但那种安静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姜夏知道,这是因为死的是一个嫁到大队里的知青。
虽然知青下乡,户口也到了这边,可是能融入到大队里的知青並不多。
李莲花一开始就跟她不对付,只要李莲花不来找她麻烦,她忙得压根就想不起队里还有这么一號人。
没想到下午遇上,晚上就听见说人没了。
她转过身,对魏兰兰和钱晓丹说:“这几天厂里要是有人议论这件事,不用拦著,但不要添油加醋。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李莲花的事,大队干部会处理。”
魏兰兰点了点头。
钱晓丹也站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她们走的时候,姜夏送到门口。
夜风很凉,吹得院子里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晃。
月光被薄云遮住了半边,地上影子模模糊糊的,魏兰兰和钱晓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村道的黑暗里。
姜夏站在门口,看著那个方向出了会神,然后把门关上,閂好。
回到臥室,桌上的帐本还停在刚才那一页,她把房门关上了,重新坐下。
只是没多久,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不是掛念任何具体的事。
就是一种莫名的、从胸口往四肢蔓延的慌,她拿著笔的手因为过於心慌还颤抖了一下。
她握紧笔,打算继续写。
结果那种心慌越来越强烈。
最后她乾脆把笔放下,本子也推到一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只是坐下没多久,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咚……
咚咚咚……一声接著一声。
不是平时魏兰兰他们过来的那种声音。
这敲门声又重又闷,像是敲门的人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拳头上,一下一下砸在门板上。
姜夏心头那股说不清的慌乱突然涨到了顶点。
她隨手一挥,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收进空间,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閂。
门一开,周援朝的身影出现在姜夏的视线里。
姜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周援朝在她的记忆里,很多时候都是带著一抹吊儿郎当的笑。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灰白得像灶膛里扒出来的冷灰,嘴唇乾裂起皮,两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白几乎全是红的。
军装上全是泥和血,袖口被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还在往外渗血的绷带,领口敞著两颗扣子,脖根上一道擦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
他整个人站在阳光下,却像是一块被暴风雨浇透了的石头,隨时都会碎掉。
“姜同志。”周援朝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副团出事了。”
姜夏的脸刷地白了,这一刻也终於明白了之前那种心慌是为什么。
她扶著门框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指甲盖陷进木纹里,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然后是一片白茫茫的安静。
但这片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她鬆开扶著门框的手,声音压得又低又稳:“人在哪。”
“辽省军区医院。”周援朝一口气往下说,他怕自己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半个月前,我们接到一个任务,遇到了一些问题,他替战友挡了子弹,结果自己背上中了三颗,两颗贴近脊柱,军医不敢动,省城专家也没把握。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情况危急。”
他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不知道是汗还是血的污跡,继续说下去:“副团在昏迷前说,如果医院医治不了,就让我来找你。”
在医院的时候,听见情况很危急,他立即去请示了曹师长,让曹师长调动直升机送他过来的。
直升机从辽省飞过来,停在雾埡口前面那片开阔地。
“我不敢让直升机直接落村里,怕闹出太大动静,就让他们在山外面等。我抄你说的那条近路,跑过来的。”周援朝把事情全部说清楚,才算鬆了一口气。
“你去大队长那边帮我开一张介绍信。”姜夏对周援朝说道,“沿著我门口往前走,再右拐上去……”
“好,我马上去。”周援朝听完,立即转身就朝著大队长家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