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成杰似乎觉得刚才那句话还不够分量,又补了几句:“你们也知道她之前在八师七二五团军医院待过,当时八师七二五团军医院的钱院长想让她留在医院坐诊,她不去。她更喜欢待在药物研究所研究新药,所以拒绝了。”
几个医生面面相覷。
八师七二五团军医院的钱院长,那是在整个军区医疗系统里都掛得上號的人物,能让他开口留人坐诊的医生,全辽省也没几个。
只是钱院长一直以来很低调,导致不少人对於钱院长不太了解。
“她每一次的进步都可以用飞速来形容。”乔成杰说著,目光越过常志远的肩膀,看了一眼监护室门上方那盏已经熄灭的“手术中”指示灯,“你们如果看过她在八师七二五团期间整理的病例记录就会明白。我跟她搭档之前也不完全相信,现在信了。”
常志远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他看看乔成杰,又看看紧闭的监护室门,最后目光落在一旁正在跟石宏伟低声交代什么的姜夏身上。
她的脸还是很年轻,看起来比他科里最年轻的实习医生还要小上好几岁。
但就是这个人,用八个小时把一台百分之五十成功率的手术做出了九成把握的术后结果。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院长办公室。
总医院的院长姓沈,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头髮白了大半,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办事极有效率。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批文件,放下笔立即起身,快步走向住院部,一路上白大褂的衣角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直飘。
他穿过护士站,绕过推著推车的护工,目標明確地找到了刚从监护室方向走过来的姜夏。
同样是邀请姜夏加入总医院。
毫无悬念地被拒绝了。
“沈院长。”姜夏拒绝的时候很客气,语气甚至比刚才在会议室跟常志远说话时要缓和几分,“就算我以后要当医生,也会选择八师七二五团那边的军医院。”
沈院长还要再劝。
姜夏把他最后一丝希望也堵上了:“这次的病人是秦云海,也是我的未婚夫,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到时候我是军属,也是八师七二五团药物研究所的人。”
姜夏乾净利落地表达完自己的想法,对沈院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沈院长站在走廊里,看著她转身走向监护室的背影,重重地嘆了口气。
……
秦云海是在第二天晚上醒来的。
监护室里的光线调得很暗,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圈投在枕头边,照著他半张侧脸。
各种监测设备还在无声地运转,心电图的绿色波形规律地跃动,比之前的波形有力了许多。
他先感觉到的是疼。
背部炸开一样的疼,火烧火燎,从脊椎往四肢蔓延。
然后是麻,麻醉的残余药效让他觉得下半截身子不太像自己的,腿抬不起来,脚趾倒还勉强能动一动。
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干棉花,每一口呼吸都颳得喉咙壁发疼。
这些感觉告诉他,他还活著。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先是陌生的天花板,白炽灯管没开。
然后是输液架,透明的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沿著他左手手背的针头没入皮肤。
然后是床边的矮柜,柜子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和一卷纱布。
他微微侧头,就看见了姜夏。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条腿蜷在椅面下,整个人窝在椅子里。
她换了衣服,头髮隨意地扎著,带著一丝慵懒的味道,莫名的感觉到了一股鬆弛感。
只是眼下的青黑和微微泛红的眼白出卖了她。
这是两天两夜没怎么睡过的人才会有的脸色。
她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头微微低著,像在闭目养神。
秦云海动了动手指,右手虽然没扎针,但也没什么力气,抬了半寸就跌回床单上。
这点微弱的动静却立刻惊醒了姜夏。
她的眼睛倏地睁开,目光准確无误地落到他脸上,和他四目相对。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秦云海张了张嘴。
氧气面罩在手术后就摘掉了,他嘴上只剩一层乾裂的皮和隱约可见的齿痕。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夏夏……你怎么来了?”
姜夏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著他。
她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表情。
但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的时候,手指尖是抖的。
“我来看看谁这么厉害,”她顿了顿,声音平得不像话,尾音却塌下去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三颗子弹都敢挨。”
秦云海咧了一下嘴,大概是想笑,但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笑容变成了一个齜牙咧嘴的表情。他喘了两口气,才又开口:“周援朝……他们几个……没事吧。”
“都活著。”姜夏说,“周援朝胳膊上挨了一下,石宏伟擦破了皮,王磊从山坡上滚下去蹭了一身泥。”
她把搪瓷缸子端过来,用棉签蘸了水,在他嘴唇上点了点,“你还有心思操心別人?怎么没见你多操心自己能不能活著。”
秦云海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让你担心了。”秦云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父母不知道吧?”
姜夏手里的棉签停了一下,把搪瓷缸子放回柜子上说道:“周援朝去让大队长给我开介绍信,並把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
秦云海再次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日光灯,慢慢地眨了眨眼。
嘴唇又动了一下,这回声音比刚才更弱,但尾音往上挑了一点:“知道了就知道了吧,从小我就调皮捣蛋的,受伤也不是没有,他们顶多就失眠两个晚上。”
姜夏沉默了一瞬,眼睛里浮起一层很浅很薄的泪光。
他知道,这话里面带著一些什么意思。
作为一个军人,家人哪有不担心的呢?
可是这种情况,除了祈祷不要出事,好像也做不了其他什么。
她坐在椅子上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床头那盏暖黄色的灯,再转回来时眼眶的红色又退了潮:“你今天的情况还很危急,安全度过今晚,明天一早,我去给大队长发电报报平安。”
“好。”秦云海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就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