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晚上,姜夏都守在秦云海的病床前。
监护仪上的绿色波纹规律地一跳一跳,比手术前有力了许多。
后半夜秦云海发了一次低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在温水里拧了毛巾,一遍一遍地给他擦额头、擦手心。
退烧药掛在输液架上,一滴一滴往下走,她每隔半小时看一次体温计,每隔一小时翻一次他的眼瞼查看瞳孔。
凌晨三点的时候秦云海迷迷糊糊地睁开过一次眼,看见她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姜夏俯下身去才勉强分辨出他在问她渴不渴。
一个躺在病床上插著引流管的人问守在床边的人渴不渴。
姜夏没有回答,把棉签蘸了水,又在他嘴唇上点了点。
然后把被角往上拉了半寸,把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
天亮的时候,秦云海的烧退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比夜里又平稳了几分,伤口敷料乾爽,引流管里的引流量也降到了正常范围。
姜夏把最后一次体温数据记在病歷卡边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石宏伟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从食堂打回来的一缸子热粥跟馒头。
姜夏把昨晚的记录和今天的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
包括什么时间换药、什么时间测体温、如果体温超过多少度要立刻找值班医生,交代得清清楚楚。
“姜同志,你这是要出去?”石宏伟看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去邮局给大队长发电报。”姜夏把外套穿上,隨手拢了一把头髮,“你们家副团是他最小的儿子,在外面当兵,也是他们老两口最牵掛的孩子,发个电报让他们安心。”
石宏伟点了点头,往旁边让开一步。
姜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秦云海还在安静地睡著,呼吸平稳。
她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邮局离总医院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姜夏在柜檯前填了电报单,字跡简洁,只写了“云海已脱险,勿念”几个字。
邮局的工作人员接过单子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大概是从电报內容里猜出了什么,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电报发完回来,姜夏刚走进总医院的大厅,就看见沈院长从走廊尽头大步走过来,白大褂的衣角被穿堂风吹得直飘。
这个年过花甲的老头精神头好得不像他这个岁数的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头白髮被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得反光。
他看见姜夏,步子迈得更快了,远远就伸出手对著姜夏挥舞著。
“姜夏同志!”沈院长在她面前站定,气息都没乱一下,“之前留你在总医院工作,你拒绝了,我理解,你有你的考虑。”
他把手背到身后,微微前倾,语气从院长的正式切换成了一种更诚恳的商量口吻:“但你现在人还在医院,我和你商量个事。你走之前,能不能抽些时间,跟我们总院的医生们一起探討一下医术?包括这次你给秦副团长做手术的过程,你的操作思路、注意事项,如果方便的话,可否跟大家分享一下?”
他似乎怕姜夏拒绝,立刻补了一句:“算工资,按会诊专家的標准算,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分享这次的手术,我也能理解。”
毕竟有的人不太喜欢把自己的一些东西分享给別人。
只是这次的案例太不一样了,他才会舔著脸来求姜夏。
姜夏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对这个老院长的印象不差,虽然一开始常志远拦著她不让进手术室,她也能理解。
不过沈院长从头到尾都站在她这边。
况且交流医术这种事,她从来不小气。
沈院长见她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转身就吩咐旁边的护士长去安排会议室,通知外科和麻醉科的所有在岗医生,排班调一调,能来的都来。
探討会安排在总医院的学术会议室,一张长桌围坐了二十来號人。
除了常志远和上次在会议室里见过的几个医生,还有不少生面孔。
有外科的、有麻醉科的、有护理部的,走廊里还站著几个挤不进座位的实习医生,抱著本子垫在墙上准备记笔记。
毕竟秦云海的情况,医院里的不少医护人员都清楚。
就连常志远都说,只有百分之五十,结果姜夏却成功了。
而且他们当中有人还看过姜夏做的一些记录,也听其他医生说了,手术完成得非常好。
这样好的机会,能腾出时间的人都不愿意错过。
姜夏坐在长桌的一端,旁边坐著沈院长和乔成杰。
她面前摊著秦云海手术前后的影像资料和一份她手写的手术记录,字跡还是一贯的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连笔。
她把手术的全过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开胸定位、弹片分离、出血点处理到缝合方案,每一步的原因和决策逻辑都讲得很细。
下面的医生们一开始还有人交头接耳,讲到第二个弹片剥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鸦雀无声,只听见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唰唰声。
讲到术中用药和术后恢復环节,姜夏遇到了一个绕不开的问题,那就是出自她空间里的灵泉水。
秦云海的恢復速度远超常规,术后伤口癒合情况良好、生命体徵平稳、感染指標得到有效压制。
这些如果只用常规药物解释,在座的这些医生没有一个会信。
但灵泉水的事不能说,这个世界上知道灵泉水存在的只有她和秦云海两人。
姜夏用一个替代方案把这个漏洞补上了。
“手术前后我都给伤者用了人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用了什么普通的消炎药,“野山参,一百五十年以上的年份。”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医生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中,墨水在纸上洇了一个小点。
常志远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又擦,又戴上,看著她,嘴巴微微张著,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一百五十年以上?野山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