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董丽萍的父亲算是老来得女。
四十多岁才有了这么一个闺女,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从小要星星不给月亮。
董家在京市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董父在纺织系统混了几十年,人脉多少有一些。
当初顾长河还在纺织厂当副厂长的时候,董父借著工作上的由头跟他认识了,后来逢年过节带著董丽萍来顾家走动过几回。
有一回正好撞上顾老爷子的孙子顾天奇在家,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勉强算是玩伴,在院子里追过几回蜻蜓。
“后来那丫头长大了,心思就歪了。”苗翠花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她眼睛长在头顶上,盯著周围几家大院的世家子弟,想攀高枝,可人家什么人没见过,谁看得上她?”
顾老爷子冷哼一声,接过话头:“碰了一圈钉子,又退而求其次地把主意打到了天奇头上,天奇那孩子从小就烦她,现在看见她上门,直接从后门溜出去,连照面都不打。”
苗翠花摇了摇头:“所以她就想出了曲线救国的法子,跑来討好我们老两口,天奇最听他爷爷的话,她觉得把我们哄好了,天奇就能看得上她。”
“她在辽省乾的那些蠢事,我也知道一些。”顾老爷子的声音沉下去,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厌恶,“本来就瞧不上她,这事过后就更瞧不上了,结果这人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每次让她別来了,隔段时间又腆著脸上门,我这张老脸都快被她磨出茧子了。”
苗翠花补了一句:“她应该是实在找不到比天奇更好的对象了,所以才死咬著不放,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上赶著倒贴,人家还不要。”
姜夏一边听著老两口说顾家跟董丽萍的纠葛,一边不紧不慢地捻著银针。
她的手指修长白净,捏针的姿势稳当又利落,一根一根稳稳地扎进穴位,深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银针入肉时苗翠花甚至没什么感觉,只觉得穴位处微微发胀,隨即一股暖融融的热流顺著经络蔓延开来。
姜夏的手法很稳,目光沉静,仿佛手里捏著的不是银针,而是什么稀鬆平常的东西。
窗外有鸟雀嘰喳了两声,胡同里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苗翠花说著说著,注意力就被姜夏的手法吸引过去了。
这姑娘扎针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专注得让人安心,不是那种紧绷的专注,而是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她后面的话反倒说不下去了,只是安静地看著姜夏的手指在自己身上起落。
针灸结束,姜夏將银针一根根收好,用酒精棉擦拭乾净,重新卷进针包里。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乾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收拾停当,她才对老两口说:“明天我再来针灸一次,后续我会配些药丸给你们,按时吃就行。”
苗翠花一愣:“明天再针灸一次?后天就不用针灸了吧?”
“后天我就要离开京市了。”姜夏如实说道。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苗翠花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伸手拉住姜夏的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顾长河沉默了片刻,隨即拍著胸脯放话,声音比之前更响了几分:“你放心,我儘快帮你把房子的事敲定,让你能早日来京市。”
姜夏笑著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篤定:“顾爷爷,我现在已经结婚了,也没有夫妻分居的打算,就算买到房子也不可能立即搬过来的。”
顾长河双眼一瞪,两道浓眉拧成了疙瘩:“你就不能让你爱人来京市?这边的军区也不少,完全可以到京市的军区来,发展肯定会比辽省更好。”
“是有这个打算,但现在还不到时候。”姜夏的语气非常隨意,可是老爷子却能从她的话里听出对方是有这个能力的,所以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她,那双老眼里的急躁慢慢褪去,换成了某种瞭然。
这丫头心里有成算,她不愿意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顾长河抄起桌上的蒲扇,呼啦呼啦地扇了两下,算是把自己那点不甘心给扇没了。
苗翠花倒是不纠结这个,拉著姜夏的手细细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记得写信报平安。
姜夏一一点头应了,脸上始终掛著一丝浅淡的笑意。
从顾家出来,姜夏在胡同口站了片刻。
初秋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
胡同深处有人在生蜂窝煤炉子,青灰色的烟顺著墙根往巷子口飘,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呛人的煤烟味。
她沿著胡同往外走,经过麻花巷子的拐角时,看见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弹玻璃珠子。
一个男孩弹中了,另外几个吵吵嚷嚷地不认帐,闹成一团。
姜夏收回目光,脚步没停地继续往前。
京市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国安局的考核通过了,谢修杰说后续会有任务通过特定渠道传达。
城西黑市的地盘交给了赵玖和秦老三,两人搭班子配合得不错,赵玖稳重心细掌舵,秦老三脑子活泛跑外场。
找房子的事有秦老三跟顾长河两条线同时推进,一时半会儿急不来,但方向已经定了。
韩家的事也有了眉目,姚向阳给的三个名字里,顾长河已经接上头了,沈玉书和傅景明那边她打算下次来京市再逐一拜访。
外公外婆在辽省部队医院安顿得不错,大舅小舅在窝窝头大队牛棚里的日子也比之前好过了一些。
平反的事急不得,需要时机也需要人脉。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
两天后的下午两点,姜夏拎著行李回到了家属院。
从大院门口到自家门前的这段路,她走得並不快。
行李袋不重,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从京市带回来的一些点心特產,真正要紧的东西都在空间里放著。
她一只手拎著行李,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步伐平稳,目光直视前方。
一路上遇见的军嫂们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