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三个人带著五个孩子出了门。
阮大虎冲在最前面,阮花花牵著阮小龙跟在后面。
倪珍珍拉著一岁多的倪惜惜,走得晃晃悠悠的,奚晓红走在姜夏左边,董秀丽走在姜夏右边。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到操场,在后排的家属区找了位置坐下。
差不多等了二十分钟才开始。
晚会开场的气氛很足。
合唱队齐刷刷站了三排,领唱的女高音嗓子又亮又脆。
快板段子逗得满场大笑,样板戏选段虽然大家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演员的唱功確实扎实,台下的战士们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孩子们坐不住,阮大虎带著几个小的在座位之间钻来钻去,被奚晓红一把揪回来按在凳子上。
倪珍珍和倪惜惜倒是很乖,一左一右坐在董秀丽身边,看得目不转睛。
姜夏坐在凳子上,表面上在看节目,脑子里还在转悠赛维舒的配方。
第三组对照实验的活性数据比前两组差了將近十个百分点,她还没找到原因。
最后一个节目结束,主持人的语调从激昂转为平缓,宣布了今晚最后一项议程。
吴大妮走上台的时候,整个操场都安静了。
她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髮隨便扎了个辫子,碎发糊了半边脸。
走路的姿势僵硬得像关节生了锈,从侧台走到台中央那十几步,她走了好半天。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人皱著眉头,有人抱著胳膊等著看好戏。
吴大妮站在台上,嘴唇都在哆嗦,手里的那张纸抖得哗啦哗啦响。
灯光照在她脸上,能清楚地看见她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和眼角的红血丝。
“我……我叫吴大妮。”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又尖又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隨时会断,“我今天在这里……向姜夏同志道歉,我出於个人私愤,写了举报信诬告她,给她的工作和生活造成了严重影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台下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旗杆上旗帜被风吹得啪啪响。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请组织相信我……”吴大妮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尾音碎成了好几段。
她鞠了一躬,身体弯下去的弧度僵硬得像在折断什么,然后转身往侧台跑。
脚步又快又急,下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踉蹌了几步才站稳,消失在侧幕后面。
整个过程,台下的寂静比任何嘘声都让人难堪。
姜夏坐在后排,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吴大妮在台上道歉的时候她没笑,吴大妮落荒而逃的时候她也没笑,就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情。
奚晓红在旁边哼了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董秀丽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来,落在身边两个女儿身上。
倪珍珍没有看台上,而是仰头看著姜夏。
那个眼神很安静,和看节目时的兴奋完全不同。
散场的喇叭响了,人群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外走。
姜夏和奚晓红、董秀丽带著几个孩子顺著人流往外走,走到操场外面的通道上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姜夏抬头,就看见秦云海站在不远处的路灯底下,正被一个女同志拦著。
那女同志穿著文工团的演出服,头髮编成两根大麻花辫,画著演出妆,站在路灯下面正对著秦云海说话。
她的语速又急又快,声音里带著一股自以为是的篤定,好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某种恩赐,对方理应感激涕零。
“我从今晚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她仰著头看秦云海,表情很认真,语气里带著一种优越感,“我在文工团是独唱演员,我家在京市有关係,你要是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可以让我家里人把你调到京市军区去,比这辽省好一百倍。”
她说得很快,快得都不给秦云海插话的机会。
秦云海终於找到一个空当,开口打断她:“我已经结婚了,你说的那些条件,我不感兴趣,你去找別人吧。”
真是无妄之灾,站在这里等媳妇儿出来,也会遇到个神经病来炫耀自己家世。
女子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错愕,又飞快地变成了怀疑。
她上下打量著秦云海,那眼神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不可能,你看起来也才二十出头的样子,怎么可能就结婚了?”
“媳妇儿。”秦云海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姜夏身上。
女子顺著他的目光回头,就看见了姜夏。
姜夏站在路灯的另一侧,身边是奚晓红和董秀丽。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跟剧情无关的戏。
秦云海本来以为姜夏会走过来,结果姜夏只是站在原地看著。
那眼神里有几分好奇,有几分玩味,唯独没有他担心的那种紧张或愤怒。
奚晓红张了张嘴要上前,被姜夏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臂。
董秀丽看了看姜夏,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女子看看秦云海,又看看姜夏。
她的目光在姜夏脸上停留了几秒,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她在文工团里算是好看的姑娘了,平时没少被人夸。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往路灯底下一站,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就让她觉得自己被比到了泥里。
“不可能。”她的声音不自在了些,下巴朝姜夏的方向抬了抬,“这是你妹妹吧。”
秦云海自己长得这么好看,转眼又能看见姜夏也长得这么好看,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奚晓红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步跨出去,挡在姜夏前面,双手叉腰,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顿输出:“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人家都跟你说了已经结婚了,你耳朵是摆设吗?你知不知道破坏军婚是什么性质?往小了说是道德败坏,往大了说是违法乱纪!你一个文工团的独唱演员,还是京市来的,就这点觉悟?你们文工团平时不学军纪的吗?”
奚晓红是部队小学的老师,在讲台上站了这么多年,训起人来那气势不是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