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吃顿好的,但外婆上了年纪,胃口实在不怎么好。
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就著一碟咸菜,就算把午饭对付了。
五个铜板。
方琛付了钱,搀著外婆出了饭馆。
老太太嘴里还在念叨:“花这钱作甚,家里还有粮呢……”
方琛没接话,拉著她拐进了街尾的集市。
买了一袋米、一袋面,外加一斤咸菜。
总共花了一两银子。
方琛把白面袋子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拎著米,朝外婆笑了笑:
“走吧,送您回去。”
他知道外婆的性子。
要是直接把银子塞给她,老太太转头就能把银子送到方家去,最后不是填了方不凡的赌债,就是寄去明月城给方青当生活费。
她自己呢?
啃粗粮饼子,喝凉水,连口咸菜都捨不得多夹。
不如直接买成米麵扛到她家里去。
自己吃好,才是真的实惠。
外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絮叨:
“你这孩子,花这么多钱,你自己在林家也要用啊……”
絮叨归絮叨,眼眶却红了一圈。
方琛扛著米麵往外走,眼看就要到镇门口了,却被两个卫兵横戟拦住。
奴籍不得隨意出镇。
方琛脚步一顿。
草了。
真是想起来就窝火。
之前几次出镇倒泔水,管事都提前给他办了临时的出镇手令。
今天放假,管事没主动给他开,他自己也没想起来这茬。
奴籍。
没有路引,连镇子都出不去。
方琛压著火气解释了两句,卫兵油盐不进,没有路引就是不放人。
他只好转身折返回林府。
找到杂役院的管事说明来意,管事倒也没为难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印了林府公章的木牌,填上“省亲”二字,递给他时还不忘嘱咐一句:
“今天日落前必须回府报到,过了时辰,按逃奴论处,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方琛接过木牌,道了声谢。
再到镇门口,验过木牌,卫兵这才放行。
方琛扛著米麵走出镇门,心里那股憋闷劲还没散。
奴籍,真是处处没人权。
进个镇出个镇都得看人脸色,想办什么事都束手束脚。
看来得儘早想办法把奴籍消了,恢復自由身,不然以后做什么都不方便。
出了镇,上了官道,两边的景致渐渐开阔起来。
方琛和外婆沿著官道走了上百步。
方琛正盘算著差不多可以再炼化一波鬼气了,忽然感觉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
是外婆。
方琛把肩上的面袋子放下,顺著外婆的目光往前看去。
先前挡住了视线,这才发现右前方,官道边上,站著两个人。
不是別人。
父亲方不凡,母亲程芸。
程芸站在方不凡身后半步,两只手绞在身前,低著头,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目光躲躲闪闪地不敢看方琛。
方不凡则是叼著菸斗,斜靠著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脸上掛著横肉,眼睛眯成一条缝,恶狠狠地盯著方琛。
方琛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重新扛起面袋子,知会了外婆一声:“我们走。”
说完迈步就走。
“站住。”
耳旁传来方不凡的声音。
方琛没有停步。
“方琛!”
方不凡拔高了嗓门:“才几天不见,出息了啊!见了爹也不叫爹了?
怎么!
我生你养你十七年,还成了你的仇人啦?白眼狼!”
方琛停下了脚步。
本来他不想动怒。
一是对身体不好。
二是压制住嗜血的欲望。
他如今体內的鬼血虽然暂时被压制住了,但情绪的剧烈波动確实会刺激吸血鬼的嗜血欲望,这是前世用命换来的经验。
但控制情绪,不意味著一切都得忍让。
前世他见过太多御鬼者,平时拼命压抑,最后反而被积攒的怨念和情绪一下子衝垮,厉鬼趁虚而入,死得比谁都惨。
適度发泄反而比憋著更安全。
方琛把面袋子搁在地上,转过身,看著方不凡。
“有事?”
方不凡被他这副不冷不淡的態度激得火冒三丈,菸斗在嘴里咬得咯吱响:
“你什么態度!还想著过来问问你在林家过得好不好,关心下你,哼!良心餵狗了!”
方琛看著他。
看著这张在记忆里占据了太多阴影的脸。
方琛忽然笑了。
“良心?”
“白眼狼?”
“方不凡,你能活到现在,我都怀疑是我太过圣母了,现在你跟我谈良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
“家里的开销,弟弟妹妹的吃穿,是谁在扛?
你赖在赌坊里的时候,家里的米缸见底了,是谁出去给人当麦客、打猎、扛石头,一天挣十几个铜板回来买米?
前年你欠了赌坊的帐,被人追著打了三条街,是谁豁出命去救的你?”
方不凡的脸色变了变。
“只生不养,也配谈良心?”
方琛的声音始终平稳:“你这种人生物爹,也配?”
外婆在一旁骇然失色,连忙拉住方琛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
“琛儿!別这样!他可是你爹,你这样说话,会遭报应的!”
方琛伸手按住了外婆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语气柔和了几分:
“外婆,没事,若真有报应这一说,那他也会死在我前头。”
方不凡被这一番话懟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和嘴巴都跟不上。
什么“圣母”,什么“生物爹”,这些词他没听过,但听那语气,看那表情,绝对不是好话。
当著老婆和丈母娘的面,被自己儿子懟得说不出来话,这脸往哪搁?
“狗日的!”
方不凡涨红了脸,一把扯下嘴里的菸斗:“好啊!敢直呼你爹的名字!你这样的不孝子,我、我打死你!”
他扬起菸斗就朝方琛的脑袋砸了下来。
方琛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菸斗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方不凡挣了一下,没挣开。
又挣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那只掐著他手腕的手,稳得像一把铁钳。
方琛夺过菸斗,单手一捏。
咔嚓。
菸斗在他掌心里被捏成了一团废铜。
方不凡还没来得及反应,方琛的手已经顺著他的手臂往上一探,五指张开,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咳!咳咳!”
方不凡整个人被掐著脖子提了起来,脚尖堪堪点著地面。
他双手拼命去掰方琛的手指,但那五根手指纹丝不动,像五根铁钉钉进了他的喉咙。
程芸嚇坏了,扑上来想拉方琛的胳膊,却被方琛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她张著嘴,脸都白了。
眼前这个人,真是她那个老实巴交、任劳任怨的大儿子?
怎么才几天不见,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方琛看都没看她,目光只落在方不凡那张越来越紫的脸上。
“教训我?”
他直视方不凡的脸。
“你以什么身份?是论私家的规矩,还是论公家的规矩,还是论武者规矩?”
方不凡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咳咳……私家的如何……公家的又如何……”
“论私。”
方琛:“你生而不养,父道已丧,失德之人,你无德教训我。”
“论公,你一纸卖身契把我卖进林府,从那天起我就是林府的人,和你再无半点瓜葛。
你对我既无监护之权,也无管教之权,你无权教训我。”
“论武者规矩,实力为尊,我黄阶中期,你不过六阶武者。
一个六阶的螻蚁,见了黄阶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前辈。
你没资格教训我。”
他把手一松。
方不凡摔在地上,屁股著地,疼得他嗷嗷直叫,连滚带爬地往后挪了好几尺。
程芸赶紧上前去扶,却被他一巴掌甩开:“滚开!”
方琛低头看著他。
“我知道你们今天来找我做什么,借钱,对吧?”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菸灰,语气平淡。
“不好意思,我的钱拿去买功法了,就算还有剩下的,我也不会借。”
他目光扫过程芸,又落回方不凡身上。
“你既然是方青的父亲,就要自己承担做父亲的责任,和旁人无关,尤其和我这个林家的僕人,没有半点瓜葛。”
他转过身,重新扛起地上的面袋子。
“若是再提此事,就不会是今天这样警告了。”
“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