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昌元年(525年)九月,河北局势继续恶化。原怀朔镇兵鲜于修礼在定州左人城(今河北唐县西北)率降户反叛,建元“鲁兴”,与杜洛周相互配合,声势浩大,眾至十万。葛荣参与鲜于修礼起义,凭藉著驍勇善战的才能在义军中快速崛起。宇文肱带著残余部眾转战河北,正陷於鲜于修礼军中,艰难度日。宇文肱、宇文泰、宇文洛生三人辗转进入葛荣大营,宇文洛生被封为渔阳王,仍统宇文肱余眾,帐下多是驍勇老卒,在葛荣帐下是数一数二的精锐战力。
高澄听闻这个消息,心中一惊,连忙拉著段韶偷偷摸到葛荣大营北门外。
黄昏时分,一队残兵缓缓入营。旗號残破,甲冑不全,可队列严整,杀气犹存。为首的老將鬚髮半白,手持长槊,正是宇文肱。他身后紧跟两名青年——左边是宇文泰,右边是宇文洛生。
高澄踮起脚尖,看见宇文泰的那一刻,宇文泰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风沙都仿佛静止了一瞬。宇文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来。高澄从人群中挤过去,四岁的孩童跑得跌跌撞撞。宇文泰单膝跪下,与高澄平视。他比一年多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鬢竟已有了几根白髮,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高澄看见他腰间悬著的那柄长槊——宇文顥的遗物,槊杆上还留著暗褐色的血痕,已擦不掉了。
“子惠。”
“黑獭兄。”
宇文泰伸手,轻轻按在高澄瘦削的肩上。指节泛白,像要確认眼前的人是真的活著。
宇文洛生也大步走过来,低头看著高澄,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声音粗獷:“你就是阿惠?黑獭在武川天天念叨你,说你三岁舌战可汗,是百年难遇的奇才。”高澄仰头看他:“洛生兄。”宇文洛生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个四岁的孩子会这样称呼自己。他嘴角动了动,没有多说什么。
宇文肱也走了过来。他站在高澄面前,俯身看了他很久,然后哑声道:“子惠,你活著,黑獭便放心了。”高澄摇头:“伯父,是黑獭兄救了我们全家。那份信,我和妹妹能活著逃出杜洛周大营,多亏黑獭兄提前传信。这份恩情,高澄记一辈子。”宇文肱眼眶微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高澄的肩膀。
当夜,宇文父子三人在高欢帐中密谈。高欢与宇文肱曾是旧识,六镇未乱时便有往来。高欢直入正题:“宇文兄,葛荣非成事之人,你们怎么打算?”宇文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如今走不了。葛荣耳目眾多,贸然脱身,便是死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贺六浑,倒是你——你打算怎么办?”高欢也不隱瞒:“我意已决,三日后便率部北上投尔朱荣。”
宇文肱沉默了很久。他何尝不想走?可宇文家根基在武川,一族老小、乡里旧部都在河北,岂能像高欢那样轻装远遁?高欢恰恰相反——他在六镇毫无根基,没有乡党,没有血亲网络,连族人都散落四方。他投杜洛周、投葛荣、投尔朱荣,说走就走,因为他本就没有“根”。这一点,高澄看得分明。高欢不是不重情义,只是他的情义从来只献给有用之人;宇文家对高欢来说是盟友,不是部曲。
可高澄不同。他与宇文泰结义,是私交,无关利害。冰河畔那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是当真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第二日清晨,噩耗如惊雷般炸响——北魏广阳王元渊亲率铁骑突袭了宇文部驻扎的唐河大营,宇文肱与次子宇文连率部拼死抵抗,终因寡不敌眾,双双战死。
(根据史书应该为525年左右,宇文肱与宇文连战死,应该宇文洛生与宇文泰还没投奔葛荣,为了小说设定此时提前在葛荣阵营)
消息传来时,宇文泰正在和高澄在营外的荒地上捡石子。他听到传令兵嘶哑的呼喊,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疯了一样冲向唐河方向,高澄和段韶连忙追上去。
唐河畔,尸横遍野,河水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宇文泰在尸体堆里翻找了整整一个时辰,终於找到了父亲和二哥的尸体。宇文肱的胸口插著三支官军的长箭,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柄伴隨他半生的长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宇文连的头颅被砍了下来,掛在官军的旗杆上,隨风摇晃。宇文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著父亲冰冷的尸体,终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像受伤的孤狼,在空旷的河畔迴荡,听得人心碎。
高澄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个比他大十四岁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走过去,轻轻拉住宇文泰的衣角,稚声却坚定地说:“黑獭兄,別哭。我陪你。”
宇文泰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泪眼模糊。他一把抱住高澄,將头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子惠,我没有父亲了,我也没有二哥了……大哥走了,现在连父亲和二哥也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高澄轻轻拍著他的背,小小的手掌一下一下抚著他的后背,“黑獭兄,你还有我,还有洛生兄。我们会帮你报仇的。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杀了元渊,为伯父和二哥报仇。”
宇文洛生也赶了过来,他看著父亲和弟弟的尸体,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肉里,流出血来。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著官军撤退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此仇,我宇文家必报!血债,必须血偿!”
三人將宇文肱和宇文连的尸体草草安葬在唐河畔的一棵老槐树下。宇文泰在父亲的坟前立了一块木牌,用刀尖刻上“先父宇文肱之墓”,每一个字都刻得入木三分,刀尖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滴在木牌上,与泥土混在一起。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沉声道:“父亲,二哥,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杀了元渊,为你们报仇。我一定会带著宇文家的人活下去,一定会让宇文家光耀门楣!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安葬完亲人,宇文泰站起身,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近乎偏执的决心。他看向高澄,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的星空:“子惠,你父亲三日后就要北上投尔朱荣了,对吧?”
高澄点了点头。
宇文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我们,就在这里告別吧。”
翌日清晨,葛荣大营外,荒草连天,秋风萧瑟。宇文泰牵著马,陪高澄走了很长一段路。段韶远远跟在后面,不去打扰。
昨日的痛哭仿佛耗尽了宇文泰所有的力气,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他看著高澄,轻声道:“子惠,此去晋阳,路途遥远,凶险万分。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的母亲和妹妹。乱世之中,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黑獭兄,你什么时候来晋阳找我?”高澄仰著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不舍,小手紧紧攥著宇文泰的衣角。
(没事,还有四年又要见面了)
宇文泰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际,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我现在不能走,我要留下来,收拢父亲和二哥的旧部,为他们报仇。葛荣虽然不是明主,但现在只有他能给我容身之地。”
他顿了顿,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帕,那是高澄幼时在冰河畔硬塞给他的,帕角还有当年冻伤后擦过的淡淡血跡。
“冰河之誓,兄时时不敢忘。”宇文泰將旧帕折好,塞进高澄手中,“这块帕子,跟了我两年。今日还你。他日再见,以此为凭。无论將来我们身处何方,是敌是友,你永远是我宇文泰的兄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高澄攥紧帕子,指尖发颤。他知道,这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今日一別,或许就是永诀。
宇文洛生大步走过来,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塞进高澄手里:“拿著。这刀跟了我五年,杀过柔然人,也杀过叛军。你还小,不能上阵,但乱世之中,身上得有防身的东西。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害怕。只要活著,就有希望。等你长大了,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平定这乱世。”高澄接过短刀,刀鞘上刻著一个“洛”字,笔划粗獷,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多谢洛生兄。”宇文洛生別过脸,不看高澄,声音闷闷的:“保重。”
宇文泰最后看了高澄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千言万语,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他调转马头,与宇文洛生一同朝大营方向而去。马蹄声渐远,两个身影消失在漫天风沙之中。
(此时宇文泰陋宇文洛生投奔葛荣,高欢认为葛荣並非明主,投奔尔朱荣了)
高澄立在风中,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段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阿惠,该走了。”高澄没有动。他攥著那块旧帕,攥著那柄刻著“洛”字的短刀,秋风捲起他的衣角,像一只欲飞的小鸟。
“孝先兄。”他忽然开口。
“嗯?”
“我长大后,要当天下最大的官。因为当了最大的官,就能护住所有我在乎的人。”高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荒原,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不会再有人被拋下,不会再有人替我死。我可以护住秦儿,护住眾兄弟,护住母亲和妹妹,护住黑獭兄和洛生兄。我要让天下所有的寒门子弟,都能有书读,有饭吃,不再受权贵的欺压。”
(高澄名字本来承载澄清天下之志)
段韶沉默了很久,忽然单膝跪下,认真地看著高澄的眼睛:“阿惠,我段韶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必护公子周全,生死相隨,不离不弃。公子要澄清寰宇,我便为公子披荆斩棘;公子要安邦定国,我便为公子镇守四方。”高澄看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伸出小小的手:“好,一言为定。”段韶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风沙中,两个孩子,一个十八岁,一个三岁,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此刻,他们谁也不知道,宇文洛生日后会因威望太高为尔朱荣所忌而被杀,宇文泰挺身而出慷慨陈词才免於一死。
属於他们的未来,还很远,很远。他们更不知道,今日这短暂的重逢与仓促的血別,竟是他们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谋算计的纯粹时光。
日后,当他们各自成为东西魏的权臣,站在沙场上兵戎相见时,是否还会想起唐河畔的这一天,想起那个三岁的孩子和十八岁的少年,许下的那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
离开葛荣后,高欢率眾人北上晋阳。《北齐书·神武纪》载:“又亡归尔朱荣於秀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卷详解。本卷讲了521一526年五年怀朔时光,有被辱,被射杀的心疼时刻,同时也有舌战柔然可汗,保卫怀朔的高光时刻,宇文泰丧父兄,高澄也失去秦儿及一帮伙伴,自己差点也被射杀。既有捨命救人的温情,仗义的兄弟情,也有拋弃儿女的无奈吧。
(结义兄弟宇文泰与高澄其实代表了曾经武川集团与怀朔集团共同在尔朱荣共事再铁兄弟早晚也会分道扬鑣的事实,后来两方对峙,北魏在高欢手中分裂,分別东西魏,北周由宇文泰奠基,高欢是打下天下,可是制度文化奠基,国內內政在他十一年辅政和二年掌权中国力达到顶峰,三国实力最强.,打了三场大战都贏了。北齐应该一大半高澄奠基。)
高澄可是早熟且一直整活的人啊,人不坏。很有人格魅力。是梗王,儘管史料不多,但脑瓜鲜奇,又不杀人,兄弟儿子没打过,手下顶多挨板子。
正史考据:
1.《北齐书·卷一·帝纪第一·神武上》载:孝昌元年,柔玄镇人杜洛周反於上谷,神武乃与同志从之。丑其行事,私与尉景、段荣、蔡俊图之,不果而逃,为其骑所追。文襄及魏永熙后皆幼,武明后於牛上抱负之。文襄屡落牛,神武弯弓將射之以决去。后呼段荣求救,赖荣遽下抱之得免。遂奔葛荣,又亡归尔朱荣於秀容。
2.《周书·卷十·列传第二·邵惠公顥杞简公连莒庄公洛生》载:德皇帝(宇文肱)与卫可孤战於武川南河,临阵坠马,顥(宇文顥,宇文泰长兄)与数骑奔救,击杀数十人,贼眾披靡,德皇帝乃得上马引去。俄而贼追骑大至,顥遂战歿。杞简公连(宇文泰次兄),幼而谨厚,临敌果毅。隨德皇帝遇定州军於唐河,遂俱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