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看著父亲一步步站稳脚跟,也越发明白,乱世里,只有胆气和狂性远远不够。要立身,要成事,更要有谋略,有本事,有一颗沉稳的心。他的少年狂,依旧藏在骨子里,却多了几分沉稳和克制;他的眼里,依旧有清亮的光芒,却多了几分洞察和深邃。
武泰元年初,洛阳传来消息,胡太后毒杀了孝明帝元詡,立了幼主元釗做皇帝,朝野上下都震怒了。尔朱荣大怒,决意率军南下,先討平葛荣,再清理洛阳的奸佞。他怒道:“天子驾崩,才十九岁,天下人还说他是幼主,如今立个不懂事的孩子做皇帝,想让天下安定,怎么可能?”
消息传入秀容川帅帐,尔朱荣拍案震怒,案上玉器尽数震落碎裂,怒声长啸:“太后秽乱宫闈,毒杀天子,欺瞒朝野,人神共愤!即日起,整飭契胡铁骑,南下洛阳,清君侧,诛奸佞,另立明君,安定大魏天下!”
便下令整军,让高欢做先锋,率军討伐葛荣。七岁的高澄,也向尔朱荣请命,隨军出征——他不仅想帮父亲討平乱军,更想在乱军里,找找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秦儿,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愿放弃。
尔朱荣见他心志坚定,又知道他早慧有谋,便破例答应了,让他跟著高欢一起出征。临行前,他拍著高澄的肩膀说:“澄儿,此番討葛荣,是安定国家的大战,你跟著你父亲出征,切记,胆气不能少,谋略更不能缺。本王等著你们父子凯旋!”
高澄躬身领命,眼里闪烁著坚定的光芒。他知道,一场大战即將来临,而他的人生,也將在这场大战中,迎来新的转折。
尔朱荣召集全军文武议事,帐下诸將意见不一,主战主缓爭论不休,迟迟无法定下出兵檄文基调。诸將爭吵之声渐渐平息,尔朱荣按剑而立,神色肃杀。
尔朱荣转头看向高欢,下令:“高欢,即刻草擬伐贼抗表,布告天下,昭明太后罪状。”
他抬眼望向帐外旌旗,沉声道:
“孝明帝暴崩,天下皆言鴆毒所害。胡太后先以皇女诈称皇子,欺天罔地,继而又立三岁孩童元釗为帝,欲以未言之儿,君临万邦,这般朝廷,安能不乱!”
(这段其实是高欢写的,高欢小时候是破落户,但好歹爷爷也是在官。多少还是有一定的文化水平,至少也是研究生水平)
说到此处,尔朱荣取过案上纸笔,看向高欢:
“高欢,替我擬一道出兵抗表,布告天下,以明我南下靖难之心。”
高欢正要提笔,立在一旁的高澄忽然上前,小小身躯躬身一礼,声音清亮沉稳:
“明公,表中言语,当直书天下所不敢言,方能振三军之心,服四方之望。”
尔朱荣目光一凝:“你且说来。”
高澄抬眸,一字一句,儘是正史所载之言:
“大行皇帝背弃万方,海內咸称鴆毒致祸。
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
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
復以未言之儿,君临万邦,欲使天下安静,其可得乎!”
话音一落,满帐皆惊。
帐中诸將本是久歷战阵、心气甚高之人,此刻听这七岁童子一语中的、尽合大义,无不凛然改容,纷纷向著高澄躬身行礼,以示敬服。
高澄猝不及防,一时间手足无措,面上微有赧色,诸將人数眾多,他来不及逐一回拜,只得连连拱手,口中连称不敢,神色间颇显侷促。
贺拔岳、贺拔胜兄弟素以气节刚猛、自视甚高,向来不轻服於人,此刻见高澄年少而有胆略、出言合於正道,亦相视默然,心下已然折服。虽性情傲岸,至此亦不得不暗赞:此子非凡。
尔朱荣看在眼里,拍案大笑:“正是此言!便是此义!”
高欢立刻执笔,將高澄所述,一字不改,写成正式表文,呈於尔朱荣。
“大行皇帝背弃万方,海內咸称鴆毒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復以未言之儿,君临万邦,欲使天下安静,其可得乎!”
尔朱荣看罢,掷笔而起,声震大帐:
“今我举兵向洛,非为私图,乃问罪闕庭,诛君侧之恶,更择亲贤,以隆宝祚!”
言罢,尔朱荣忽然看向高澄,沉声问道:
“澄儿,你既有此见识,且说我此番南下,当立何人为主,方可服天下?”
高澄从容对曰:
“当立长乐王子攸。子攸乃献文皇帝之孙,彭城王勰之子,素有令望,人心归之。明公辅立贤君,奉正道以伐不义,天下可不战而定。”
尔朱荣抚掌嘆服:“我意亦是如此!非此子不足以定北魏!”
遂定计,密与长乐王元子攸相通,誓共匡扶社稷。
尔朱荣看向高澄,眼中儘是欣赏,伸手抚著他的头顶:
“好小子,有见识。
等你长大了,我亲自教你骑射,教你统兵驭將。”
高澄垂首谢过,心中早已炽热一片。
他知道,这一道表文一出,晋阳铁骑便要南下。
而洛阳——那座天下权力的中心,已在眼前。
七岁稚童,从容口述千古檄文,言辞慷慨,直击宫廷丑闻,满帐文武大惊失色,纷纷躬身行礼,惊嘆神童之才。尔朱荣连呼三声好,满心讚嘆,令高欢一字不改誊写表文,传檄天下。隨后商议新帝人选,诸將各执一词,纷乱不休,高澄再度从容进言:“当立长乐王元子攸。献文皇帝嫡孙,品行贤良,朝野归心,立其为帝,名正言顺,天下百姓与宗室诸王皆可信服。”
尔朱荣全盘採纳其计策,定南下立帝大计。
歷史考据
1.?《魏书》卷七十四·列传第六十二·尔朱荣传:“荣闻之大怒,谓郑儼、徐紇为之,与元天穆等密议称兵,入匡朝廷,討定之。乃抗表曰:伏承大行皇帝背弃万方,奉讳號踊,五內摧剥。仰寻詔旨,实用惊惋。今海內草草,异口一言,皆云大行皇帝鴆毒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方数里之內,寂无音声,安得不使远近怪愕,四海悲惋!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选君於孩提之中,使奸竖专朝,贼臣乱纪,此乃掩天下之目,塞兆庶之口,其可得乎!“
2.?《资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梁纪八·武帝大通二年:“荣闻之,大怒,谓元天穆曰:主上晏驾,春秋十九,海內犹谓之幼君;况今奉未言之儿以临天下,欲求治安,其可得乎!吾欲帅铁骑赴哀山陵,翦除奸佞,更立长君,何如?天穆曰:此伊、霍復见於今矣。乃抗表称:大行皇帝背弃万方,海內咸称鴆毒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安得不使远近怪愕,四海悲惋!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选君於孩提之中,使奸竖专朝,贼臣乱纪,此乃掩天下之目,塞兆庶之口,其可得乎!“
3.?《魏书》卷十·帝纪第十·孝庄纪:“武泰元年春二月癸丑,孝明帝崩。甲寅,皇子即位,大赦。皇太后临朝。夏四月戊戌,尔朱荣济河。庚子,皇太后、幼主崩。辛丑,车驾即皇帝位於河桥。“
4.?《北史》卷四十八·列传第三十六·尔朱荣传:“荣闻之大怒,谓郑儼、徐紇为之,与元天穆等密议称兵入匡朝廷,討定之。乃抗表曰:伏承大行皇帝背弃万方,奉讳號踊,五內摧剥。仰寻詔旨,实用惊惋。今海內草草,异口一言,皆云大行皇帝鴆毒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方数里之內,寂无音声,安得不使远近怪愕,四海悲惋!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选君於孩提之中,使奸竖专朝,贼臣乱纪,此乃掩天下之目,塞兆庶之口,其可得乎!“
(关於这个是否高欢写檄文证据)
5.?高欢草擬檄文的间接证据:-《北齐书》卷一·帝纪第一·神武上:“荣奇其言,坐欢於床下,屏左右,访以时事。欢曰:今天子暗弱,太后淫乱,嬖孽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討郑儼、徐紇之罪以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荣大悦。语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参军谋。“
-《北史》卷六·齐本纪上第六:“於时魏明帝衔郑儼、徐紇,逼灵太后,未敢制,私使荣举兵內向。荣以神武为前锋,至上党,明帝又私詔停之。及帝暴崩,荣遂入洛,因將篡位。神武諫恐不听,请铸像卜之,铸不成,乃止。孝庄帝立,以定策勛,封铜鞮伯。“
--高欢在普泰元年(531年)信都举义时,亲自“抗表罪状尔朱氏“,其表文风格与武泰元年尔朱荣抗表一脉相承,皆以直抒胸臆、言辞犀利著称,证明其具备撰写此类军国文书的能力。
6.?后世记载与史学观点:-明代《歷代史纂左编》卷第八十六记载:“尔朱荣將举兵入洛,命高欢草檄,欢援笔立就,辞气慷慨,荣大奇之。“
-清代学者王鸣盛在《十七史商榷》卷六十八中指出:“尔朱荣抗表之文,辞气雄健,类高欢所为。欢虽起自边鄙,然久歷戎行,通於文墨,观其后所上表疏,皆可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