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河北大乱,葛荣率眾百万围困鄴城,所过残破,守將元融战死,河北震动。
鄴城城头,秋风卷著黑褐色的烟尘,將每一块城砖都染得如同浸过血。城垛后面,守军们的甲冑上结著白霜,手中的长槊早已砍得卷了刃,却依旧死死盯著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营寨。葛荣的大军自八月初围鄴,至今已逾一月,城外的村庄早已被烧作白地,连树皮草根都被飢兵刨食乾净。每日清晨,城头上总能看见数百具冻饿而死的百姓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护城河边,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
相州刺史李神俊拄著剑站在譙楼上,望著城外连绵数十里的营帐,鬢边的白髮在风中瑟瑟发抖。他身后的亲兵捧著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米粥,低声劝道:“使君,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多少吃一口吧。”
李神俊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面绣著斗大“齐”字的玄色大纛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章武王昨日战死了,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广阳王的援军还在千里之外,洛阳那边……胡太后只怕连调兵的旨意都写不出来了。”
他话音未落,城外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葛荣的攻城又开始了。数以万计的义军扛著云梯,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一名年轻的守军刚探出头去,便被一支流矢射穿了咽喉,直挺挺地从城垛上摔了下去。李神俊拔剑出鞘,厉声喝道:“死守!今日城破,我等皆无葬身之地!”
然而,人心早已散了。就在攻城战最激烈的时候,南城的一名校尉砍断了吊桥的绳索,放葛荣的先锋部队进了城。李神俊率亲兵拼死巷战,身中数箭,最终被左右护卫著从北门突围,仅以身免。
鄴城陷落的消息传到洛阳,胡太后嚇得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下旨,加封葛荣为齐王,都督河北诸军事,试图以高官厚禄换取喘息之机。
可葛荣早已不把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放在眼里,他在鄴城登基称帝,改元广安,隨后便点起百万大军,扬言要渡过黄河,直取洛阳。
尔朱荣遂以高欢为先锋,亲率精骑七千,回师北上,討伐葛荣。
洛阳城外,河阴的黄土还浸著未乾的血跡。尔朱荣一身银甲,立於邙山之巔,望著脚下滔滔黄河,身后是七千名整装待发的精锐骑兵。
这些骑士皆是从秀容川和六镇中挑选出来的百战之士,个个弓马嫻熟,悍不畏死。每人都配有两匹战马,一匹用於长途奔袭,一匹用於临阵衝锋,马鞍旁掛著弓箭、横刀和三天的乾粮,连多余的輜重都没有携带。
“太原王!”高欢催马来到尔朱荣身边,抱拳行礼。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战袍,腰间悬著一柄环首刀,目光锐利如鹰。
在他身后,七岁的高澄穿著一身小號的皮甲,骑在一匹雪白的小马驹上,腰挎短弓,背插箭囊,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眼神中没有丝毫孩童的稚气。
“贺六浑,”尔朱荣转过头,目光落在高澄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把儿子也带来了?战场可不是儿戏。”高欢笑道:“太原王说笑了。將门之子,若不见识过刀兵,將来如何能统领千军万马?澄儿虽小,却也练过几年骑射,不会拖大军后腿的。”
高澄闻言,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將高澄,愿隨太原王和父亲出征,斩將夺旗,报效朝廷!”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周围的骑士们闻言,都纷纷侧目,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尔朱荣哈哈大笑,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高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其父必有其子!本帅就准你隨军,看你今日能立下什么功劳!”
时葛荣兵多势盛,诸將皆有惧色,唯有高欢与尔朱荣神色自若。七岁高澄亦隨父在军中,虽年幼,却毫无惧意。
大军拔营北上,昼夜兼程。一路上,隨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背著破旧的包裹,漫无目的地向南逃亡。每当看到大军经过,百姓们便纷纷跪倒在地,哭著请求大军救救他们。
高澄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幕幕惨状,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回头对高欢道:“父亲,葛荣如此残害百姓,难怪天怒人怨。我们一定要打败他,让这些百姓能回家过日子。”
高欢摸了摸他的头,沉声道:“澄儿,你要记住,得民心者得天下。葛荣虽有百万之眾,却失了民心,终究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史载:葛荣麾下百万之眾,十之七八皆六镇降户,怀朔旧人尤多,其中多高欢昔日同乡、故吏、旧部,久苦葛荣苛待,心常怀归。
葛荣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他坐在一张铺著虎皮的王座上,一手拿著酒壶,一手搂著一个美貌的姬妾,正与眾將饮酒作乐。帐下的將领们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吵吵嚷嚷地吹嘘著自己的战功。
葛荣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道:“尔朱荣那小子,居然只带了七千骑兵就敢来送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等我活捉了他,定要將他碎尸万段,为河阴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帐下的將领们纷纷附和:“陛下英明!尔朱荣那点人马,还不够我们塞牙缝的!”“等我们打进洛阳,就把胡太后和那个小皇帝抓来,给陛下暖床!”“到时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兄弟们都能封王拜相,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唯有长史杜纂皱著眉头,起身劝道:“陛下,不可轻敌。尔朱荣用兵如神,麾下皆是精锐。况且我军虽眾,却多是裹挟而来的百姓,未经训练,粮草也即將耗尽。依臣之见,不如坚守鄴城,以逸待劳,待尔朱荣粮草耗尽,再出兵击之,方为万全之策。”
葛荣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將酒壶重重地摔在地上,厉声喝道:“杜纂!你竟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莫非你是通敌了不成?”
杜纂嚇得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臣不敢!臣只是实话实说,为陛下著想啊!”葛荣冷哼一声:“哼!我看你是被尔朱荣嚇破了胆!来人,把他拖出去,打五十军棍,以儆效尤!”
两名亲兵上前,將杜纂拖了出去。帐內顿时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人敢说反对的话。
葛荣环视眾將,沉声道:“传我命令,明日全军出击,在滏口设伏,一举歼灭尔朱荣的七千骑兵!谁能砍下尔朱荣的人头,我封他为万户侯!”
眾將齐声应诺,纷纷起身离去。待眾人走后,葛荣身边的一个心腹將领低声道:“陛下,杜长史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我们的粮草確实不多了,而且最近军中逃兵越来越多,尤其是那些六镇来的降兵,人心浮动得很。”
葛荣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那些六镇降兵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只要能打胜仗,他们自然会跟著我们。等我们打进洛阳,有的是金银財宝和粮食,还怕他们跑了不成?”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与眾將饮酒作乐的时候,一名穿著义军服饰的汉子悄悄溜出了营寨,趁著夜色,直奔尔朱荣的大军而来。
此人正是高欢的旧部,如今在葛荣军中担任別將的韩轨,也是高欢的初恋韩氏的弟弟。
他见到高欢后,跪地大哭道:“高使君,您可算来了!兄弟们在葛荣手下过得生不如死啊!葛荣残暴不仁,动輒打骂杀戮,粮草都优先给他的嫡系,我们六镇的兄弟只能吃树皮草根。大家早就盼著您来救我们了!”
高欢扶起韩轨,沉声道:“韩兄弟,辛苦你了。葛荣军中现在情况如何?”
韩轨擦了擦眼泪,道:“葛荣虽有百万之眾,实则军心涣散。他的嫡系不过数万人,其余都是裹挟而来的百姓和六镇降兵。现在军中已经断粮三天了,士兵们怨声载道,只要您登高一呼,肯定有无数人响应。我已经联络了一万多名怀朔旧部,约定明日决战之时,临阵倒戈,助您一臂之力!”
高欢大喜,立刻带著韩轨去见尔朱荣。尔朱荣听完韩轨的稟报,抚掌大笑道:“天助我也!葛荣这廝,死期到了!”他当即下令,重赏韩轨,並让他连夜返回葛荣军中,继续联络旧部,等待决战的信號。
这葛荣,本是怀朔镇將出身,六镇起义风起云涌之际,他投靠了鲜于修礼。后来鲜于修礼为叛徒所杀,葛荣一举诛杀叛逆,收拢余眾,整合河北义军,连克信都、定州、瀛州等重镇,自称齐帝。
他带兵以抢劫为生,所过之处,村坞残破,百姓流离失所,攻下信都后百姓冻死六成,破沧州时死伤竟至八九成。
更在博野白牛逻一战,斩杀北魏章武王元融,擒杀名將广阳王元深,声势大振,然后吞併了另一支义军杜洛周的队伍,短短三年间,队伍便膨胀到数十万乃至號称百万之眾,席捲燕、幽、冀、定、瀛、殷、沧七州。
这一年正月,孝明帝突然驾崩,胡太后另立幼主,尔朱荣藉口为皇帝报仇,率军南下洛阳,发动河阴之变,尽杀朝臣两千余人,將北魏朝政攥於手中,遂回头来收拾河北的烂摊子。
葛荣的西征之路,本是为解决日益严重的粮食危机——他手下数十万张嘴,靠抢劫河北城镇已难以支撑,不得不向河南推进。
此时尔朱荣也腾出手来,亲点七千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昼夜兼程,翻越太行山,直扑鄴城。尔朱荣帐下猛將如云,高欢、侯景、慕容绍宗、贺拔胜兄弟,俱在其中。
这一仗,从兵力对比上看,简直是石头碰鸡蛋。葛荣得知尔朱荣只有七千骑兵,轻蔑地大笑,对左右说:“这点人马也配来打我的仗?都去给我准备好长绳,等会儿把他们一个个捆了来!”
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索性把数十万大部队撒开,排出浩浩荡荡的鹤翼阵,左右绵延数十里,打算將尔朱荣的骑兵一口吞掉。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尔朱荣派出的说客早已在军中来去,葛荣麾下已有万余兵马暗中倒戈,只等决战之日临阵反水。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讲解,看一下尔朱荣与葛荣惊天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