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泰元年四月,尔朱荣率军渡过黄河,直入洛阳。胡太后见大势已去,把后宫的妃嬪、宗室子弟都召进永寧寺,削去头髮做了尼姑,想靠著这个避祸,而幼主元釗还在襁褓之中,懵懂不知世事。尔朱荣率军入宫,擒获了胡太后和元釗,把二人押往河阴,隨行的,还有七岁的高澄和他的父亲高欢。
那时的高澄,跟在尔朱荣身边,见洛阳的宫殿残破,宗室子弟个个惶恐,心里便有了不安。走到河阴,见胡太后哭哭啼啼,百般辩解,又听说洛阳的朝臣们对尔朱荣多有非议,手下与皇帝元子攸共同建议,尔朱荣的杀心一下子起来了,不仅想杀了胡太后和元釗,还想把洛阳的宗室、朝臣全都杀了,以绝后患。
尔朱荣率军径直闯入皇宫,轻鬆擒获落魄的胡太后与懵懂幼主,下令军士將二人押往黄河南岸河阴之地。
七岁的高澄一身青色少年戎装,腰佩短刃,策马隨行於大军之中,跟在父亲高欢身侧,一同前往河阴。乱世血雨,深宫阴谋,帝王陨落,江山飘摇,尽数落入这个七岁孩童眼底。
春风渡黄河,却吹不散河阴沿岸的血腥寒气。
高澄勒马立於河岸,抬眸远眺,昔日繁华鼎盛的洛阳皇城近在眼前,宫墙斑驳,城门残破,街道之上行人稀少,往日京畿烟火气荡然无存。沿途逃窜的宗室王公衣衫凌乱,面容惶恐,如同惊弓之鸟,昔日皇家威仪消散殆尽。
乱世倾覆之下,皇室尚且朝不保夕,更何况寻常百姓。
高澄握著马韁的小手微微收紧,內语:胡太后祸乱朝纲,罪无可赦,可元氏宗室乃是大魏根基,尔朱荣手握重兵,心性暴戾,今日受怒火裹挟,恐怕要大开杀戒,血洗洛阳朝臣。一旦宗室尽灭,百官屠尽,北魏朝堂彻底崩塌,中原再无正统,战火只会愈演愈烈,高家日后想要立足天下,也会彻底失去借力之机。
他心中不安愈发浓烈,果不其然,抵达河阴之后,胡太后对著尔朱荣百般哭诉辩解,推卸所有罪责,將弒君之过全部推给身边佞臣,毫无一国太后的悔意。隨行洛阳百官见状,纷纷私下非议尔朱荣拥兵逼宫、以下犯上,流言四起。
本就生性多疑、杀伐极重的尔朱荣,心中杀意彻底被点燃。他不止想要处死罪魁祸首胡太后与傀儡幼主元釗,更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將洛阳城內部分元氏宗室、文武朝臣尽数诛杀,弄一波大清洗,扫平自己日后掌控天下的所有阻碍。”
《魏书·尔朱荣传》白纸黑字记载这场旷世屠杀:“荣乃以兵围之,纵骑杀朝士千三百人,又害诸王。”
这场河阴之变,是北魏立国以来最惨烈的朝堂屠戮,上千朝臣、北魏宗室王公血染黄河岸边,黄河之水一度被鲜血染红,北魏百年朝堂精英,一朝覆灭。
夜幕降临,河阴中军大帐灯火昏黄,帐內气氛肃杀压抑,寒风透过帐缝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尔朱荣高居主位,一身黑甲,面色阴沉,周身杀气瀰漫,帐下一眾大將分列两侧,无人敢高声言语。
尔朱荣目光扫过眾人,沉声开口,声音冰冷刺骨:“胡太后毒杀先帝,祸乱宫闈;幼主无知,窃居帝位;洛阳满朝文武,半数依附奸佞,半数漠视君难,皆是亡国之臣。今日若不將太后、幼主处死,尽数诛杀宗室朝臣,日后元氏宗室必定反扑,朝中旧臣必定怀恨在心,我尔朱氏一族,必遭反噬!诸位以为,本王所言如何?”
帐內一片死寂。
大部分將领畏惧尔朱荣威势,纷纷拱手附和,赞同大肆屠戮;唯有贺拔岳心怀大局,不愿见中原朝堂彻底崩塌,当即大步出列,厉声劝諫:“明公万万不可!胡太后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可幼主元釗懵懂无知,从未涉入朝堂纷爭,並无过错。且太后与幼主,终究是大魏太后与天子,公然弒杀君后,有违君臣天理!朝中百官,有奸佞亦有忠臣,元氏宗室之中,亦有心怀家国之人。若一朝尽杀千人,朝堂彻底空虚,天下士子寒心,明公纵然掌控洛阳,也会背负弒君屠臣的千古骂名,失去天下民心!”
尔朱荣本就怒火攻心,听完贺拔岳之言,非但没有收敛杀意,反而更为恼怒,厉声呵斥,直接命人將贺拔岳逐出大帐,不听半句忠言。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高欢缓步出列,躬身行礼:“明公横扫河北,平定葛荣,入主洛阳,功盖天下,如今大魏无主,皇室崩塌,正是天命归公之时。何不趁此乱世,登基称帝,取而代之,安定四海,拯救乱世万民?”
高欢此举,乃是揣摩尔朱荣长久以来的称帝野心,刻意投其所好,因为只有尔朱荣称帝,自己有从龙之功,想要迎合主上,稳固高家地位,同时试探尔朱荣心底真实想法。
可彼时的尔朱荣,接连四次铸造金像占卜天命,想要称帝却次次失败,心中本就惶恐不安,自认天命不在己。此刻听闻高欢劝进,非但没有欣喜,反而瞬间暴怒,误以为高欢心怀歹意,刻意怂恿自己称帝,让自己坐实谋逆叛臣之名,成为天下群雄共同討伐的靶子。
(这个事比较存疑.,但为了故事继续写)
尔朱荣猛地拍碎身前案几,虎目圆睁,怒声咆哮:“高欢!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帝位,怂恿本王谋逆!本王世代为魏臣,一心匡扶大魏,从无称帝之心!你这番话,是想陷我於不忠不义之地,置我於天下死地!”
话音落下,尔朱荣厉声下令:“左右何在!將高欢拖出帐外,即刻斩首!”
左右的军士一拥而上,架起高欢就走。高欢大惊,高呼自己冤枉,帐里的將领们没人敢说话。高澄见父亲危在旦夕,来不及细想,挣脱晴儿的手,快步衝到尔朱荣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高声道:“明公息怒!父亲愚钝,说话冒犯了明公,澄愿意替父亲受死!只求明公饶过父亲,也求明公不要杀胡太后、元釗,不要诛杀宗室朝臣!”
尔朱荣见高澄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挡在高欢身前,眼里满是坚定,半分惧色都没有,心里的杀意在瞬间消了几分,说:“你父亲犯上作乱,劝本王称帝,罪该万死,你为何要替他求情?又为何阻拦我诛杀胡太后和元釗?”
高澄磕了个头,声音虽稚嫩,却字字鏗鏘:“父亲一直跟著明公,忠心耿耿,今日劝进,只是见大魏没有君主,天下纷乱,想让明公安定天下,並非故意妄言冒犯,只是思虑不周,触怒了明公,还请明公恕罪!”
话锋一转,他又说:“胡太后毒杀先帝,確实犯了大罪,可元釗年纪小,本就没有过错。明公若是杀了太后和皇帝,虽能解一时之愤,却会被天下人骂『以下犯上,弒君杀后』;若是把宗室朝臣全都杀了,更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昔日商汤放了夏桀,武王伐了商紂,都没有诛杀君主的家人,只为安定天下。明公想討乱扶国,应当效仿古代的贤主,而不是逞一时之勇!”
他抬起头,望著尔朱荣,眼里满是恳切:“明公今日能有这般势力,靠的不只是铁骑雄兵,更是天下的人心。若是失了人心,就算有百万大军,也难以在天下立足!不如贬黜胡太后,废掉元釗,另立贤明的宗室做皇帝,严惩奸佞,宽恕忠良。这样,明公既能为先帝报仇,又能收服天下人心,霸业自然能成!”
帐里的將领们听了这话,都面露讶异,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孩子,竟有这般见识,能说出这么通透的道理。尔朱荣也愣住了,盯著高澄看了许久——这孩子从五岁入营,一言一行都有分寸,办差稳妥,遇事有谋,滏口决战还立了大功,这般早慧有谋的孩子,若是因为高欢的过错而死,实在可惜。又想起高澄说的话,句句切中要害,杀了太后和皇帝,诛了宗室朝臣,確实是失人心的事,若是真这么做,自己就算入主洛阳,也会成为天下人的公敌。
片刻后,尔朱荣长嘆一声,下令左右放开高欢,说:“看在澄儿的面子上,饶你一命!下次再敢妄言,定斩不饶!”
高欢死里逃生,踉蹌著跪下,谢过尔朱荣,又拉著高澄一起磕头,心里又惊又怕,更对儿子的胆识和谋略深感震撼。
尔朱荣虽饶了高欢,却没有全然听过高澄的劝諫——他心里的积怨太深,又受手下將领的挑唆,最终还是下令,把胡太后和元釗沉入了黄河。但因为高澄的阻拦,尔朱荣心里有了顾忌,没有把宗室朝臣赶尽杀绝,只诛杀了那些依附胡太后的奸佞之臣。虽依旧酿成了“河阴之变”,血色染了黄河岸,却也让北魏的宗室和朝堂,保留了一丝元气。
《魏书》又载:时贺拔岳兄弟从荣左右,见欢权势日盛,阴谓荣曰:“高欢狡黠,非久居人下者。明公养虎於侧,恐终为患。岳等观其麾下,皆六镇雄杰,唯欢马首是瞻。此人不除,他日必夺公之基业。”荣默然良久,不答。
是夜,荣设宴款待诸將。酒酣,忽令左右收欢,將斩之。帐下遽起骚动,欢部將尉景、段荣、蔡俊等十余人拔剑斫地,叩头流血,齐声曰:“欢有大功,明公何故杀之?若必欲诛欢,愿与公等俱死!”声震屋瓦,满座失色。
荣愕然环视,见欢神色自若,正襟危坐,目视前方,毫无惧色。荣心下一凛,暗忖:此辈皆欢死士,若诛其主,必生大乱。遂大笑举觴:“吾戏耳,诸君何遽如此!”命释欢,復坐饮酒。
欢出,荣谓左右曰:“高欢非人臣之相。今日之事,公等见之乎?刀斧加颈而色不变,此非常人也。然其深得眾心,吾亦不敢轻动。”语罢,长嘆不已。
——《北史·贺拔岳传》录荣语如此。
(所以高欢为什么后来要暗杀贺拔岳,派侯景收了他的部队,因为死仇)
河阴的风,卷著河水的腥气,也卷著血色的寒意。高澄站在河畔,看著黄河水滔滔东流,胡太后和元釗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水中,心里五味杂陈。他虽没能救下胡太后和元釗,却救下了父亲,也让更多的宗室朝臣免於一死,更让尔朱荣的杀心收敛了几分。
而经了这事,尔朱荣对高澄更是刮目相看,他抚著高澄的头,说:“澄儿,你虽年纪小,却有远见,识大体,比你父亲更懂天下大势!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
高欢也拉著儿子的手,低声道:“澄儿,今日若非你,为父早已身首异处。你长大了。”
歷史依据:
1.?《魏书·卷七十四·列传第六十二·尔朱荣》:荣既有异图,遂铸金为己像,数四不成。时幽州人刘灵助善卜占,为荣所信,言天时人事必不可尔。荣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久而方悟,遂便愧悔。於是献武王(高欢)、荣外兵参军司马子如等切諫,陈不可之理。荣曰:“愆误若是,惟当以死谢朝廷。“献武王(高欢)等曰:“未若还奉长乐,以安天下。“於是还奉庄帝。
2.?《北齐书·卷一·帝纪第一·神武上》:荣之入洛也,神武(高欢)劝荣称帝,左右多劝之,荣疑未决。神武乃请铸像卜之,铸不成,乃止。
3.?《周书·卷十四·列传第六·贺拔岳》:荣既杀害朝士,时齐神武(高欢)为荣军都督,劝荣称帝,左右多欲同之,荣疑未决。岳乃从容进而言曰:“將军首举义兵,共除奸逆,功勤未立,逆有此谋,可谓速祸,未见其福。“荣寻亦自悟,乃尊立孝庄。
4.?《北史·卷四十九·列传第三十七·贺拔岳》:荣既杀朝士,遂欲篡位,岳从容致諫,荣亦寻悟。时高欢为荣都督,劝荣行篡逆,荣疑之。
4..《资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梁纪八·武帝大通二年》:荣乃自铸金为像,凡四铸不成。功曹参军燕郡刘灵助善卜筮,荣信之,灵助言天时人事未可。荣曰:“若我不吉,当迎天穆立之。“灵助曰:“天穆亦不吉,唯长乐王有天命耳。“
5.?《周书·卷十四·列传第六·贺拔岳》:岳又劝荣诛齐神武以谢天下。左右咸言:“高欢虽復庸疏,言不思难,今四方尚梗,事藉武臣,请舍之,收其后效。“荣乃止。
6.?《北史·卷四十九·列传第三十七·贺拔岳》:岳密请诛欢。荣曰:“欢之庸鄙,非有远志,吾亦知之。且今天下未定,藉其勇力,不可杀也。“乃止。
7.?《资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梁纪八·武帝大通二年》:贺拔岳请杀高欢以谢天下。左右曰:“欢虽復愚疏,言不思难。今四方多事,须藉武將,请舍之,收其后效。“荣乃止。
8.《周书·卷十四·列传第六·贺拔胜》:”胜適与齐神武(高欢)相遇,因告之曰:“贺六浑,贺拔破胡必杀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