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是一条旧新闻,配了一张厉梟在某次商业活动上的照片。
他穿著黑色西装,侧脸对著镜头,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形状。
任思年盯著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看著那张脸,总觉得哪里眼熟。
他说不上来,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又想不起来。
他退出瀏览器,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也许是因为厉正华。
毕竟是他的外孙,长得像他也不奇怪。
任思年没再多想,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电脑屏幕上是助理刚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是厉氏集团最新的资產评估报告。
他点开附件,一行行往下看。
数字比他预想的还难看,厉氏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他靠在椅背里,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快了。
很快,厉氏就会彻底消失。
他把邮件关掉,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宋总。”
“上次让你联繫的几个股东,怎么样了?”
“都表態了,不会再给厉氏追加投资。”
“嗯。”
任思年应了一声,把电话掛了。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还在桌沿上一下下敲著。
所有的事,都在按他预想的走。
……
第二天早上。
江屿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挤了进来。
他侧过头。
厉梟还躺著,脸朝著他的方向,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
但江屿知道他没睡。
厉梟睡觉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现在眉心的褶皱浅但还在,呼吸的节奏也不对。
“醒了?”
厉梟没睁眼,声音有些干。
“你没睡。”
江屿的声音很平静。
厉梟的睫毛颤了颤,终於睁开眼睛。
初醒的眼神该有的茫然在他眼里找不到,那双眼睛很清很亮,清醒得不像一个躺了一整夜的人。
他看著江屿,没说话。
江屿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拇指指腹按在厉梟眉心的褶皱上,轻轻揉了揉。
“想了一夜?”
他的声音很轻。
“……嗯。”
厉梟抓住他按在自己眉心的手,握在掌心里。
“想好了吗?”
江屿问。
“想好了。”
厉梟的声音有些发乾,喉结滚动了一下:
“厉氏集团有今天,都是厉昀造成的。他惹出来的烂摊子,凭什么我去给他收拾?”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外公从来没把我当过家人。他眼里只有厉昀。厉昀出事之前,他根本没正眼看过我。厉昀出事之后,他来找我,也是因为厉昀。现在他公司要倒了,跟我有什么关係?”
江屿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厉梟收回视线,对上江屿的目光。
江屿盯著厉梟看了两秒。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疲惫了不少。
“厉梟。”
江屿的声音放得很轻。
“嗯。”
“我觉得——”
江屿顿了一下,手指在厉梟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厉氏集团的事管不管再说。”
厉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你应该回国看看你外公。”
江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他还没脱离危险。万一这次有个万一,將来你別后悔。”
厉梟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你恨他。他这些年对你不好,你恨他是应该的。”
江屿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但他毕竟是你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厉梟盯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屿的手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为了將来自己別后悔。”
厉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江屿脸上移开,盯著窗帘缝隙里那线光,看了很久。
“我走了,你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压抑的、不想鬆开的黏腻。
“我一个人在这没问题的。”
江屿的嘴角弯了起来,拇指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著:
“等你看完他,再回来找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把自己弄丟?”
厉梟的眉头还皱著,嘴唇抿著,下頜线绷著。
他盯著江屿看了几秒,然后忽然收紧手臂,把江屿整个人箍进怀里,脸埋进他颈窝。
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赖皮:
“不想走。”
江屿抬手环住他的背,手指在他后背一下下轻拍著:
“就回去几天。看完就回来。很快。”
厉梟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江屿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轻轻蹭著,能感觉到他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过了好一会儿,厉梟才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不许熬夜练调酒。不许不吃饭。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
江屿笑著打断他,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囉嗦了?”
厉梟抓住他捏自己鼻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声音闷在他指节上:
“被你逼的。谁让你总是不知道心疼自己?!”
江屿笑著从他怀里挣出来,翻身下床。
赤脚踩在地毯上,回头看了厉梟一眼:
“我给你订机票。你给付鹏打个电话,问问他你外公住哪个医院。”
厉梟靠在床头,看著他,嘴角弯了起来:
“好。”
江屿转身走出主臥,走到客厅。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开订票软体。
航班很多。
最早一班是今天下午两点。
他犹豫了一下,选了明天早上的那班。
这个时间,他可以把厉梟送到机场再回来上课。
订完票,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盯著天花板。
墙壁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响著。
他听著那个声音,脑子里转著厉梟刚才说那些话时的表情。
嘴唇抿著,下頜线绷著,眼睛里的光很沉。
江屿拿起手机,点开和厉梟的微信对话框,把航班信息发给他,然后站起身走进主臥。
厉梟还靠在床头,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他的航班信息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