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侠镇的县令叫周明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在任上已经坐了七年。
七年来,他处理过最大的案子是张家丟了牛、李家打了架、王寡妇告隔壁偷看她洗澡。这地方偏得太安逸,安逸到连强盗都懒得来。周明远一度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做到致仕,回老家含飴弄孙,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直到今天早上,那封从京城六部递来的公文砸在他案头。
“镇武司。七侠镇设镇武司百户一名,从七品,专司江湖事务……”
周明远把公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老眼昏花,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下首的师爷。
“钱师爷,你给本县说说,这镇武司是做什么的?”
钱师爷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中年,留著一撇精致的小鬍子,此刻也正捧著另一份抄录的公文细细研读。闻言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回东翁,公文上说,镇武司专司地方江湖事宜,与六扇门並行不悖。六扇门管大案,镇武司管小案。说白了,就是让咱们这个七侠镇,有个专门对付江湖人的衙门。”
“对付江湖人?”周明远疑惑不解,“咱们七侠镇一年到头也见不著几个江湖人,衙门里的捕快完全够了。用得著专门设一百户所?这不是浪费朝廷钱粮吗?”
钱师爷苦笑:“东翁,话不能这么说。公文上说得很清楚,这是大皇子殿下力推的。二皇子刚死在江湖歹人手里,朝堂上震动很大,陛下也觉得江湖势力已成心腹大患。镇武司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设立的,咱们七侠镇这个百户,还是大皇子殿下亲自举荐的人选。”
周明远沉默了。
七侠镇是个小地方,可小地方有小地方的规矩。他这个七品知县,在七侠镇就是天,说一不二。现在忽然多出来一个从七品的百户,虽然比他低了半级,但人家是皇上亲军,是专司江湖事务的,手里有权,上面还有人。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他不认识,也没打过交道。
“那个百户,叫什么来著?”
“陆辞。”钱师爷翻了翻公文,“七侠镇本地人,前年的举人,今年会试落榜。大皇子亲自举荐,陛下亲批的。”
周明远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落榜的举人,凭什么让大皇子亲自举荐?这里头的水,怕是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要不要……去拜会一下?”钱师爷试探著问。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拜会?他是正七品,对方是从七品,按理说是对方来拜会他才对。可人家是大皇子的人,他一个偏远小县的知县,哪来的底气等人上门?
“备轿。本县亲自去。”
而当周明远的轿子刚抬到县衙门口,钱师爷却忽然又快步追了出来,一把掀开轿帘。
“东翁且慢!”
周明远探出头来,看著钱师爷跑得气喘吁吁、那撇精致的小鬍子都歪到了一边,不由皱起眉头:“又怎么了?”
钱师爷喘了两口气,凑到轿窗边,“东翁,属下忽然想到一件事。”
“说。”
“咱们现在去拜会陆百户,带什么?”
周明远一愣。
带什么?同僚之间初次登门,不过是带些茶叶点心做见面礼,这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钱师爷看出他的困惑,摇了摇头,“东翁,这位陆百户可不是普通的同僚。他是大皇子亲自举荐的人,手里握著专司江湖事务的权柄。这样的人,咱们空著手去,合適吗?”
周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依你说,该带什么?本县一个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才多少?难不成要倾家荡產去巴结他?”
“东翁误会了。”钱师爷连连摆手,凑得更近了些,“属下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东翁您想,镇武司初设,朝廷虽然说了要拨付俸禄、装备、办公经费,但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到?少说也要十天半月。陆百户新官上任,手下有人要养,有差事要办,正是最缺东西的时候。”
周明远若有所思。
钱师爷继续说:“咱们若是现在空著手去,不过是走个过场,客客气气地说几句『久仰久仰』、『日后多亲近』之类的场面话。陆百户嘴上不说,心里未必觉得咱们诚心。可若是等朝廷把镇武司的官服、腰牌、器械、银子都拨下来了,咱们再带著这些东西登门……”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东翁想想,那是什么场面?陆百户正愁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到,咱们就把东西送到他面前了。这不是雪中送炭是什么?他领的是朝廷的恩,可经手的是咱们的人情。这份人情,不比那些茶叶点心重得多?”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了七年知县,人情世故不是不懂,只是在这七侠镇待得太久,脑子也跟著安逸了。钱师爷这番话,倒是把他点醒了。
“可朝廷的拨付还没下来,咱们怎么送?”
钱师爷嘿嘿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周明远面前:“东翁有所不知,属下方才细看了这份公文,上面写得很清楚,『镇武司百户所俸禄、装备、办公经费,由镇武司统一拨付,各地衙门先行垫支,年终核销。』也就是说,这些东西可以由咱们县衙先垫上,等朝廷的银子拨下来了再还回来。”
周明远接过文书,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果然,公文末尾有一行小字,正是钱师爷说的那段话。他刚才只顾著看正文,根本没注意到这行小字。
“垫支……”周明远沉吟片刻,“要垫多少?”
钱师爷思索了一会儿就说:“百户一年的俸禄是四十五两,加上养廉银、公费银,一年下来少说也要百八十两。以及他手下人的开支……官服和吏服我们没办法,但是我们可以先分出一些兵器甲冑给他们。然后我算了算,七七八八加在一起,怎么著也得二百两齣头。”
二百两?”周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县衙帐上哪有这么多银子?”
“东翁別急。”钱师爷又笑了,“咱们不需要把一年的都垫上。就一个月一个月的垫。而且这笔银子从县衙的公费里走,分几个月摊还,不会影响日常开支。”
周明远犹豫了。
他虽然是一县之主,但七侠镇这种穷地方,县衙的帐上从来就没富余过。万一朝廷的拨付迟迟不下来,这窟窿谁来填?
“东翁,”钱师爷看出他的顾虑,语重心长地说,“有些关係,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位陆百户不是池中之物,今日咱们在他身上花一百两,他日他飞黄腾达了,这一百两连本带利都会回来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不飞黄腾达,只要他在七侠镇待一天,咱们跟他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与其日后处处彆扭,不如一开始就把关係处好了。”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终於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依你说的办。你让帐房先支一百两齣来,把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齐了。然后我们再登门拜访。”
“东翁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