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没有等太久。
周明远的轿子停在镇武司门口时,是在午后。
燕七蹲在廊下,手里捧著一块西瓜,啃得汁水横流。青竹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块帕子。寒梅和墨兰在后院收拾厢房,把原本的空房间改成了办公的公房和存放器械的库房。
“公子,来客了。”青竹最先听见动静,朝门口看了一眼。
陆辞合上书本,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周明远的轿子四个轿夫抬著,摇摇晃晃地来到了东郊外的“富贵山庄”,不,现在该叫镇武司了。
轿子在门口落下,钱师爷先一步掀开轿帘,周明远弯著腰从里面钻出来,一手扶著轿槓站稳,抬头就看见了那块乌木底的“镇武司”匾额。
“好字。”周明远脱口而出,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的讚许。
陆辞在七侠镇待了三年,自然认得这位县令,只见他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周大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明远连忙还礼,笑呵呵地说:“陆百户客气了。本县冒昧登门,还望陆百户莫怪才是。”
两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陆辞侧身將周明远让进院子。钱师爷跟在后面,手里捧著一个红木匣子,不大,但沉甸甸的,一看就装著东西。
燕七已经把西瓜皮收拾乾净了,抱著棺材靠在后院门框上,一双眼睛在周明远和钱师爷身上骨碌碌地转。
青竹端上茶来,依旧是上好的龙井。
周明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好茶。陆百户这镇武司,虽是新设,倒是样样齐全。”
“周大人过奖了。”陆辞坐在客位,姿態放得很低,“下官刚刚上任,日后少不得要叨扰周大人。”
“哎,陆百户客气。”周明远放下茶盏,摆了摆手,“你我同在七侠镇为朝廷效力,理当守望相助。有什么需要本县帮忙的,陆百户儘管开口,本县一定尽力。”
钱师爷在一旁听著,心中暗暗点头。这位陆百户年纪虽轻,说话办事却老成持重,不卑不亢,既没有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也没有年轻人常有的那种浮躁。以举人出身得授官职,本就罕见,而他能让大皇子亲自举荐,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陆百户,”周明远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打开了话头,“镇武司初设,朝廷的拨付恐怕还要些时日才能到。本县今日来,一是拜会,二来嘛……”他朝钱师爷使了个眼色。
钱师爷连忙上前,將手中的红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匣子里是银子。银子下面压著几份文书,是器械、甲冑的清单。
“这是县衙先行垫支的部分银两。至於清单上的十把腰刀、十副弓箭、二十套號衣,稍后会有人送来。”周明远说道,“东西不多,陆百户先收著。等朝廷的拨付下来了,本县再替陆百户补齐剩下的。”
陆辞看著匣子里的银子和清单,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周明远这是在示好,也知道这份示好的分量。银子不算多,但陆辞也表示理解。周明远一个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四十五两。
“周大人,”陆辞站起身来,朝周明远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下官初任,身无长物,本当自己筹措。周大人如此厚待,下官实在愧不敢当。”
周明远连忙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陆百户这是做什么?朝廷的公文上写得明白,镇武司的经费由地方先行垫支,年终核销。本县不过是照章办事,陆百户不必如此。”
两人推让了几句,最终还是陆辞收下了那匣子银子和清单。
燕七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幕,心里嘖嘖称奇。她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官也有不少,可像陆辞这样刚上任就被同僚送银子送装备的,还真是头一回见。不过她转念一想,陆辞可是天上下来渡劫的,自然走到哪儿都有人愿意帮他。
周明远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盏茶,说了些“七侠镇民风淳朴、江湖人不多”之类的介绍,便起身告辞。陆辞送到门口,目送轿子远去,才转身回到院中。
“陆辞,”燕七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石桌旁,伸手摸了摸匣子里的银锭,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姓周的倒是会做人。”
“他是在投资。”陆辞坐回石凳上,拿起那份器械清单仔细看了一遍,“垫付换一个同盟,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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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燕七歪著头,不太理解这个词。
“就是把银子花在將来能给他带来更大好处的地方。”陆辞把清单放下,笑了笑,“不过没关係,他有他的算盘,我有我的打算。只要大家各取所需,这关係就处得下去。”
燕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抓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进袖子里。
“你干什么?”陆辞看著她。
“帮你保管。”燕七理直气壮,“你一个书生,身上带著这么多银子,万一被抢了怎么办?”
陆辞嘴角抽了抽:“你就是想自己留著花。”
“看破不说破,懂不懂?”燕七咧嘴一笑,又抓起一锭银子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跑。
青竹站在廊下,看著燕七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走到石桌旁,將匣子重新盖上,捧起来往公房走去。
“青竹姑娘,”陆辞叫住她,“银子的事,你记个帐。每一笔支出都要写清楚,年底要核销的。”
“是,公子。”青竹应了一声,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那位周大人,今日送来的东西,未必全是好意。”
陆辞看著她。
青竹说:“县衙库房里的器械甲冑,都是有编號的。他调拨给我们,帐面上是『支援镇武司』,实际上是把这些东西从县衙的帐上抹掉了。將来朝廷查起来,这些器械的去向就是一笔糊涂帐。他说是『先行垫支,年终核销』,可年终核销的是银子,不是器械。那些腰刀、弓箭、號衣,一旦从县衙库里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陆辞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他在借花献佛?”
“不全是。”青竹摇了摇头,“他在用朝廷的东西做人情。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朝廷的,他调拨给我们,他自己不损失什么,但我们领了他的情。这就是官场上的人情世故。”
陆辞听完,轻轻地笑了一声。
“青竹姑娘,你在移花宫学的,不止是武功吧?”
青竹垂下眼帘,没有回答,抱著匣子转身走了。
陆辞坐在石凳上,望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移花宫的弟子,果然个个都不简单。青竹说的这些,他其实也想到了,只是没有她看得那么透彻。一个会武功、会管家、还懂官场门道的姑娘,放在七侠镇这种地方,確实是屈才了。
不过,这世上屈才的人多了去了。
陆辞自嘲地笑了笑,重新翻开那本《大明律例》,继续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