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山庄在这两天里进行了大改造,当然了,是青竹花钱请人来做的。
青竹请来的工匠手脚麻利,不到三天就把镇武司的格局彻底变了样。
前院正房改成了公堂,正中摆著一张乌木公案,案上放著笔架、砚台、签筒,筒里插著几支红头签。公案后面的墙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也是陆辞亲手写的。
东厢房改成了籤押房,是陆辞日常办公的地方。西厢房打通了隔断,做成了大通铺,供將来招募的差役住宿。后院保留了原来的格局,正房留给了青竹、寒梅、墨兰三个姑娘,厢房是陆辞的臥室,燕七那口棺材就搁在他隔壁的屋子里。
燕七对这安排颇为不满。
“凭什么她们三个住正房?”她把棺材往地上一顿,“我住厢房?”
“因为你一个人住,她们三个人住。”陆辞头也没抬,继续写他的公文。
“那我也可以和她们一起住正房啊。”
“你愿意?”
燕七想了想青竹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打了个寒噤:“算了,厢房就厢房吧。”
………………
陆辞这个百户当得实在清閒。
清閒到什么程度呢?他每天最大的公务,就是坐在籤押房里喝茶看《大明律例》,偶尔翻一翻青竹帮他整理的《七侠镇江湖人士名录》。
名录上统共记了不到二十个人。有镇上武馆的教头,有路过歇脚的鏢师,有在赌坊里混饭吃的閒汉,还有一个据说会些拳脚功夫的屠户。这些人个个安分守己,別说闹事,连大声说话都很少见。
前两天,陆辞还让燕七带著寒梅墨兰在镇上巡视了一圈。燕七背著那口大棺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七侠镇的主街上,引得街坊邻居纷纷侧目。
等第三天,陆辞带著燕七在镇上閒逛,遇见镇东头卖炊饼的张老头,他笑呵呵地看著陆昭打招呼:“陆相公,听说您当官了?还是管江湖人的官?”
“张叔说笑了,就是个跑腿的差事。”陆辞站在炊饼摊前,掏钱买了两个炊饼,一个递给燕七,一个自己啃。
“那您这差事可轻省。”张老头把铜板收进钱匣子,用围裙擦了擦手,“咱们七侠镇哪有什么江湖人?我在这儿卖了二十年炊饼,见过最大的动静就是李寡妇家的猫上了树,还是您帮著拿竹竿捅下来的。”
陆辞咬了一口炊饼,苦笑。
张老头说的是实话。七侠镇太偏了,偏到连江湖人都懒得来。那些在江湖上廝混的,要么去南边的渡口討生活,要么去北边的几个大县城找机会,谁会在这犄角旮旯里耽搁?
就这么巡视了三天,別说江湖人闹事了,连个问路的都没有。
第四天,陆辞就不让燕七出去了。
“费那腿脚干什么?”他说,“在院子里待著,有事自然有人来找。”
燕七乐得清閒,每天不是在厨房里蹭吃蹭喝,就是在后院练武,偶尔跑到陆辞的籤押房里坐一会儿,看他写写画画,然后无聊地打个哈欠,又溜达走了。
青竹倒是忙得很。她把周明远送来的那批器械甲冑一一登记造册,又去镇上採买了笔墨纸砚、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把整个镇武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还从镇上雇了两个婆子帮忙洗衣做饭,月钱从公费里支,帐目记得清清楚楚。
寒梅和墨兰也不閒著。她们每日早起练功,然后按照青竹的安排,轮流在镇武司门口值岗。说是值岗,其实就是搬把椅子坐在门口。
陆辞有时候站在廊下,看著这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是当官了。从七品百户,朝廷命官,有俸禄有公费,手下有四个人。可他总觉得这个官当得不像官。
没有上下级,没有公务,没有案卷,甚至连个顶头上司都不知道是谁。公文上说镇武司“统归陛下亲制”,可陛下在京城,隔著千山万水,能管到他一个从七品的小百户?
周明远倒是隔三差五派人来送东西。今天送两匹布,说是给镇武司做旗號用的;明天送几刀宣纸,说是衙门里用得上;后天又送了一坛绍兴老酒,说是自己喝不了,让陆百户帮著分担分担。
每次来送东西的都是钱师爷。那矮胖的中年人总是笑眯眯的,放下东西,喝一盏茶,说几句“陆百户辛苦”、“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之类的客气话,然后便起身告辞。从不多待,也从不打听什么。
陆辞每次送走钱师爷,都会站在门口发一会儿呆。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明远把姿態放得这么低,他就算想拒也拒不了。更何况人家送的都是些寻常物件,既不贵重,也不逾制,收下也不犯忌讳。
青竹端著茶盘走过来,將一盏新沏的龙井放在他手边。她今天穿了一件布裙,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著,看起来和寻常人家的丫鬟没什么两样。
陆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青竹,你说朝廷设这个镇武司,到底图什么?”
青竹想了想,答非所问地说:“公子觉得呢?”
陆辞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无非就是大皇子拉拢移花宫的手段。
而陆辞也在前段时间和钱师爷的交谈中,知道了镇武司的提前建立是因为二皇子朱昔的死。
当陆辞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是蒙的。
朱昔死了?卓东来也死了?
这货不是还没造反吗?我不是还没举报吗?
谁干的?
真是太棒了!
可之后陆辞就想不明白了,既然朱昔都没了,大皇子朱恆还这么討好移花宫干嘛。
陆辞收回思绪,就开著玩笑的对青竹说,“估计我的才华被看见了?”
其实这样的生活正是陆辞想要的。
当个官又什么都不用管,清閒,生命有保障,每天清閒得无所事事。
可惜的是,这样清閒的日子並没能维持多久。
一个傍晚,陆辞正坐在籤押房里发呆,燕七忽然从外面冲了进来。
她跑得很急,棺材在背上顛得咣当咣当响,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而是一种陆辞很少见到的严肃。
“陆辞,出事了。”
陆辞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看著她。
“县衙那边传来的消息。”燕七喘了口气,“周知县派人来传话,说有一个穿著六扇门捕快衣服的人,重伤不醒,被人发现在官道上。县衙的人已经把人抬回去了,请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