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靠在墙上,看著上官小仙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心里头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几分忌惮。
她走江湖这些年,见过聪明人,也见过自以为聪明的人,可上官小仙这种把聪明藏在一张天真无邪的脸皮底下的,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燕七问,“你爹能有什么办法?他又不在七侠镇。”
上官小仙歪著头,笑了笑:“燕姐姐,我爹可是金钱帮的帮主。金钱帮的生意遍布天下,从西域到东海,从塞北到岭南,到处都是我爹的眼线和人手。救一个人而已,有什么难的?”
燕七想了想,觉得这倒也是实话。上官金虹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那他也配不上“金钱帮帮主”这个名头了。
燕七还想再问,上官小仙已经转过身,带著荆无命朝县衙后门走去。
“走吧,燕姐姐。咱们该回去了,不然陆公子该起疑了。”
燕七看著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丫头鬼精鬼精的”,然后跟了上去。
等他们回到县衙的时候,陆辞已经不在铁手那里,而是和著县令周明远来到了前堂聊事。
坐在高堂主位的周明远,他在听了陆辞昨天知道的铁手一事后,就忧心忡忡,只听他说,“陆百户,那位上官姑娘……靠谱吗?本县瞧著,年纪实在太小了些。”
陆辞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试试总无妨。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周明远嘆了口气,摆手让身边的衙役退下,这才凑近了些,低声问:“陆百户,依你看,那三个喇嘛和铁手捕头之间,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
陆辞想了想才答道:“下官也不清楚。但铁手捕头既然能惊动四大名捕亲自出马,想必是查到了什么要紧的事。那三个喇嘛如此穷追不捨,甚至不惜当街行凶,说明铁手捕头手里掌握的东西,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那他们还会不会回来?”周明远声音发抖的问。
陆辞沉默了片刻。
会。肯定会。铁手还没死,那三个喇嘛只要一日没有確认他的死活,就一日不会彻底离开。况且铁手手里到底掌握著什么,一个活著的六扇门捕头,对他们来说,肯定是隱患。
“下官猜测,他们还会回来的。”陆辞如实说道,“不过周大人也不必太过忧虑。他们既然已经打伤了铁手捕头,就不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镇上。多半是在暗中观察,伺机而动。”
周明远连连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似乎是想要借茶水压惊。放下茶盏时,他又想起什么,问了一句:“那陆百户可有应对之策?”
陆辞微微一怔,隨即苦笑:“实不相瞒,下官暂时还没有万全之策。只能先布下眼线,等那三个喇嘛露出马脚再说。”
周明远听了,脸上愁容更深了几分,但也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陆辞说得在理,眼下的局面,確实不是靠他一个文官和陆辞一个刚上任的百户就能轻易解决的。
燕七三人回到县衙前堂时,陆辞已经和周明远谈完了。正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著衣襟,看那样子是准备打道回镇武司了。
“公子。“上官小仙跨过门槛,甜笑著唤了一声,“小仙方才回屋翻了翻医书,那调理內息的方子確实找到了。只是其中几味药材比较少见,怕是要托人去府城採买。”
陆辞点了点头:“需要什么,你列个单子给青竹,让她去办。”
“好嘞。”
陆辞转向周明远,拱手道:“周大人,那下官就先回去了。镇上的眼线还请大人安排妥当,一旦有消息,立刻派人知会下官。”
周明远连声应下,亲自送陆辞到县衙门口。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回走。燕七坐在陆辞旁边,难得沉默。上官小仙坐在对面,靠著车壁,闭著眼睛像是在小憩,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她並非真的睡著。荆无命坐在车辕上,跟赶车的衙役並排,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让赶车的年轻后生连大气都不敢喘。
回到镇武司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青竹正站在廊下晾晒被褥,见陆辞一行回来,微微点头致意,並不多问。寒梅和墨兰在院子里练功。
陆辞径直走进籤押房,坐到书案后面,从袖中摸出那本《大明律例》,翻到了夹著书籤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字行间,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没一会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上官小仙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茶。她把茶盏放在书案上,歪著头看了陆辞一眼。
“公子还在想那些喇嘛的事?”
陆辞睁开眼,看著她:“你怎么知道?”
“公子的眉头从县衙回来就没松过。”上官小仙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小仙虽然年纪小,但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公子是在担心那三个喇嘛去而復返?”
陆辞没有否认。
上官小仙轻声说:“公子,小仙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可別生气。”
“你说。”
“那些喇嘛追的是铁手捕头,不是公子。铁手捕头现在在县衙后堂,有周知县的差役守著。当然了,公子是百户,操心是应当的,实在不行把木头人派过去守著,有他在,那些喇嘛奈何不了。您啊,可也不能把自己愁垮了。更何况他们都走了,不一定会来这七侠镇。”
陆辞看著她,知道她又在装糖,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就算这些喇嘛有要事要去做,也不会放过一个知晓他们阴谋的捕头还能活著。
不过她说的一点也在理。那些喇嘛的目標是铁手,不是他。他一个不会武功的小百户,整天忧心忡忡又能怎样?密宗喇嘛真要杀回来,他就算愁白了头髮也拦不住。
陆辞说,“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多了。”
上官小仙见他神色稍缓,便站起身来,“公子能想明白就好。那小仙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就轻快地走出了房门。
陆辞坐在书案后面,又喝了两口茶,脑子里渐渐清明起来。他想了想,把《大明律例》搁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公文纸,铺开来,提笔蘸墨。
既然那三个喇嘛暂时不会来,那就先把镇武司內部的事理顺了再说。周明远送来的那些器械甲冑要登记造册,上官小仙带来的银两也要入帐。还有荆无命和上官小仙的差役身份,得写个文书报上去。镇武司新设,人事编制都还没正式备案,这些事拖不得。
他埋头写了一个多时辰,把该写的公文都写完了,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准备起身去院子里走走,燕七忽然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来。
“陆辞,忙完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