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县衙后堂的灯火便被一阵疾风卷灭了。
那阵风来得毫无徵兆,吹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烛芯上的火苗跳了两跳,便熄了。
守在此处的两个衙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
“什么人!”
一个衙役拔刀出声,可下一秒就见他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另一个衙役只看见一道红色的影子在眼前一闪,胸口便被一股巨力击中,整个人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昏死过去。
黑暗里,一个人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穿著一身絳红色的袈裟,脖子掛著一串乌沉沉的念珠,光头在黑夜里很亮。他的右手提著一根降魔杵,杵身乌黑,杵头铸著一圈密宗梵文。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穿红色袈裟的喇嘛,左边那个手执金刚鉞刀,右边那个腰间缠著一卷红底金字的布帛,正是上官小仙提到的那捲梵文经卷。
三个喇嘛走进铁手那间屋子。
为首的喇嘛走到榻前,低头看了一眼铁手那张苍白却已有了几分血色的脸,隨后就將视线落在了床头矮桌上的那只青瓷小坛上。
为首喇嘛的眉头微微一皱。
“回天玉髓膏。我们大轮寺的圣药,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他身后的金刚鉞刀喇嘛低声说道:“师兄,此地不宜久留,不管圣药为何出现在这,但既然出现,就说明已经有人与这六扇门的捕头接上了头。”
为首的喇嘛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伸手在铁手胸口按了按,感受著那层药膏下的经脉正在缓慢癒合,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伤好了大半。若是让他醒来……”说著,为首喇嘛便运起內力,准备对著榻上的铁手补上致命一掌。
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柄铁剑挡住了它。
那柄剑没有鞘,只是一根细细的铁条。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拔剑的,甚至没有人看见他从哪里出现。他就那么站在榻边,剑尖抵著喇嘛的掌心,像是早已等在那里。
为首喇嘛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这时候,三个喇嘛的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大轮寺的三位大师傅,你们难道连荆无命都不认识?也好意思到中原地面上来动刀子?”
三个喇嘛的目光同时往后看去,落在门口处走出来的少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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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黄衣裙,绣花鞋,腰束绿色丝带,手里把玩著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瓷,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天真又无害。
“上官小仙。”她歪了歪头,自我介绍道,“我爹爹是上官金虹。你们要是没听过这个名字,那你们这趟中原就算白来了。”
为首的喇嘛没说话,只是缓缓收回了手掌。他退开半步,目光从荆无命身上移开,落在那只青瓷小坛上,又落回上官小仙脸上。
“金钱帮,难怪……看来这个六扇门的捕头,是上官帮主在保了。”
“不是。”上官小仙摇了摇头,“是我家公子要保。”
“你家公子?”
“嗯,我家公子姓陆,就在此镇镇武司当百户。他年轻,脾气好,就是见不得人死在眼前。”她说著,又笑了笑,“三位师傅,今天这事,不如就到此为止吧。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守我们的独木桥,大家各退一步,省得伤和气。”
为首的喇嘛没有说话,只是盯著她看。
他的两个师弟已经无声无息地散开了。一个人退到了窗口,手里金刚鉞刀低垂;一个人停在了门边。
“上官姑娘。”为首的喇嘛说道,“这个人你们保不了,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他只能死。”
上官小仙歪著头,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笑容不减。
“三位师傅,小仙年纪小,胆子也小。你们说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小仙听了都害怕。可这屋里躺著的人,是我家公子要保的。小仙若把这人丟了,回去没法交代。不如这样。你们跟小仙说说,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若真有道理,小仙帮你们劝劝他,让他对天发誓,绝对不把事情说出去,再跟你们赔个不是,如何?”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娇憨,像是邻家小妹在跟长辈討糖吃。
为首的喇嘛没有被她这番话带偏。他盯著上官小仙看了片刻,才转头看向荆无命。
“久闻荆先生之名。十年前西域道上,有个叫血手金刚的喇嘛,死在一柄无鞘铁剑之下。是你杀的?”
荆无命没有回答。他站在榻前,剑尖微垂,那双漆黑的眼睛甚至没有看为首的喇嘛,只是落在前方某处虚空中,仿佛在说杀你,连正眼都不必给。
为首的喇嘛沉默了一阵。
他身后的金刚鉞刀喇嘛低声用吐蕃语说了句什么,语气急切,说话时,还时不时的瞥一眼荆无命,眼中满是忌惮。
为首的喇嘛没有回应,他只是抬起一只手,让身后的人安静。
为首喇嘛思考片刻后才下定决心说,“上官姑娘,荆先生。今日之事,我们师兄弟可以退一步。这个人不杀。”
上官小仙笑道:“那就多谢三位师傅了。小仙送你们出门?”
“不过,”为首的喇嘛打断她,目光深沉,“这东西,你们保不住。金钱帮保不住,就算六扇门的诸葛神候亲自来了,也保不住。”
“为什么?”上官小仙问。
“姑娘不必套老衲的话。其实哪怕这事这事他说与不说,最后都一样的结果。老衲之所以不愿他开口,也不过只是不想让中原江湖这么早就陷入动盪。”
上官小仙来了兴致,问,“是什么事?”
“中原武林很快就会大乱。大乱的时候,没人顾得上你们这样的小镇、小官、小衙门。到那时……”
为首喇嘛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看了一眼屋顶,就带著其余两名喇嘛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