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朕这一生起於微末,承龙君庇佑,得衿姑姑辅佐,终能扫平六合,一统天下。
朕,无憾了。”
金玉堂说著,眼中泛起一丝泪光。
“只是朕捨不得这大好江山,捨不得黎民百姓。”
李子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陛下已做到最好。大乾江山,固若金汤;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陛下之功绩,足以彪炳史册,光照千秋。陛下安心去吧。”
金玉堂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跪在榻前的太子。
太子已年近不惑,性情仁厚,学识渊博,颇具明君之姿。
金玉堂看著他,眼中充满了期望与嘱託:
“太子,朕走后,这江山便交给你了。
你要善待百姓,敬奉龙君,尊重国师,勿负朕望……”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不负父皇所託!”
太子泪流满面,连连叩首。
金玉堂又交代了几句后事,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代开国帝君,大乾太祖金玉堂,驾崩於乾都宫,享年五十有九。
噩耗传出,天下同悲。
乾都城中,百姓自发罢市,家家户户设起灵堂,焚香哭祭。
各地官员、士绅、百姓,亦纷纷举行悼念活动。
金玉堂驾崩的那一刻,乾都城上方,那座高耸入云的天柱,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光芒直衝九霄,照亮了半边天空。
紧接著,大地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悠长的轰鸣,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巨兽,正在甦醒!
天柱之下。
大地裂开一道缝隙,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气流,自地脉深处升腾而起,围绕著天柱盘旋三周,然后缓缓沉入大地,消失不见。
但那股气息,却並未消散,而是与整座天柱、与整个大乾的江山社稷,融为一体。
龙脉生。
所谓龙脉,乃是一国气运之根基,是天地认可其正统的標誌。
龙脉一生,除非国灭,否则永不转移。
这意味著,大乾王朝的正统地位,得到了天地的最终確认。
从今往后,任何试图顛覆大乾的势力,都將受到天道的反噬。
而在龙脉生成的那一刻。
乾都一座酒楼之上,靠窗的位置,正坐著六道身影。
正是陈杰与五位妖圣。
陈杰依旧是一身黑袍,面容俊美而冰冷,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跡。
他手中端著一杯清茶,目光平静地望著窗外,仿佛在欣赏风景。
五位妖圣,亦各具姿態。
涂山氏依旧是那副行將就木的老者模样,拄著黑木拐杖,闭目养神。
孔萱面若冰霜,独自斟饮。
牛魔圣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好不快活。
蜃影化作一团若有若无的黑雾,悬浮在座位之上。
白媚则慵懒地靠在窗边,一双狐媚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著乾都方向。
他们都是来见证的。
见证这位与他们有过协议的人间帝王,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当乾都方向,那天柱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那龙脉生成的轰鸣声,甚至连东海之滨都能隱隱感受到时,五位妖圣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龙脉生了。”
涂山氏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从此以后,人族气运,彻底稳固。再想动摇,难矣。”
孔萱放下酒杯,冷哼一声:
“那金玉堂,倒是个有福气的。
开国三十年,国泰民安,寿终正寢,死后还能留下龙脉,庇护子孙。
这份福缘,便是上古圣皇,也不过如此了。”
牛魔圣放下酒碗,抹了把嘴,瓮声瓮气地道: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若不是咱们信守承诺,没有给他添乱,他能这么顺利统一天下?
能这么安安稳稳当三十年太平皇帝?
说到底,这人族的江山,也有咱们的一份功劳!”
蜃影那团黑雾中,发出阴惻惻的笑声:
“牛魔兄说得不错。
只可惜,咱们的那份功劳,那人族百姓,可未必领情。
你没见那些龙神庙,香火鼎盛,络绎不绝。
再看看咱们的庙宇,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同样是享受祭祀,这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白媚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酒杯,娇媚一笑:
“蜃影兄何必心急?祭祀之事,乃是长久之功。
大乾立国不过三十年,龙神庙根基深厚,自然非我等可比。
但只要我等耐心经营,潜移默化,假以时日,何愁香火不盛?
倒是龙君……”
她说著,目光转向陈杰,眼中带著一丝玩味:
“龙君辅佐金玉堂三十年,看著他从一个落魄少年,成长为开国帝君,如今又亲眼看著他驾崩,心中可有什么感触?”
陈杰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与白媚对视:
“生死轮迴,天道常態。金玉堂能寿终正寢,留下稳固江山与龙脉,已是圆满结局。
本君为他感到高兴,並无遗憾。”
“高兴?”
牛魔圣嗤笑一声。
“那可是你一手扶持起来的皇帝。
他死了,你难道就不觉得可惜?
不想想办法,给他续续命什么的?”
“生死有命,非本君所能干预。”
陈杰淡淡道。
“况且,以凡人之躯,享国三十年,开创太平盛世,留下龙脉庇护子孙,金玉堂此生,已无憾矣。
本君若强行逆天改命,反而不美。”
“龙君倒是看得开。”
涂山氏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只是,金玉堂一去,新君继位。
龙君与新君之间,可还能保持如太祖一般的默契?
那新君,对龙神庙,可还能如太祖一般虔诚?”
陈杰闻言,沉默了片刻,方道:
“新君性情仁厚,自幼受太祖薰陶,对龙君信仰,颇为虔诚。
本君相信,他会继承太祖遗志,善待百姓,敬奉龙君。”
“但愿如此。”
涂山氏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
五位妖圣,各怀心思,不再言语。
酒楼之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窗外,夕阳西下,將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那血红色的余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仿佛给这片天地,披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陈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微凉,带著一丝苦涩。
他看著窗外那血色的夕阳,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精光。
金玉堂的时代,结束了。
但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这就是长生者的从容。
任你风华绝代,终是时间长河上的过客。
逃不过灰灰命运。
“龙脉已生,人族气运稳固。
接下来,便是要看看,那五位妖圣,究竟还有什么后手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著五位妖圣微微頷首:
“诸位,本君先行一步。乾都那边,还有些后事,需要本君去处理。”
“龙君慢走。”
五位妖圣亦起身相送。
陈杰转身,一步跨出,身影便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消失在天际。
酒楼之中,只剩下五位妖圣,各怀心事,望著那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久久不语。
“涂山兄。”
良久,白媚率先打破沉默。
“你说,他在想什么?”
涂山氏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他在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
只要他继续履行协议,不坏我等大事,便由他去。
若他敢耍什么花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股杀意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