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县城笼在灰濛濛的水汽里。街道湿漉漉的,梧桐叶子泡烂了,黏在水泥地上。空气又冷又潮,吸进肺里像吸了湿棉花。
浩宇工作室的窗户关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林浩用手擦开一小块,看著外面。雨水顺著玻璃往下淌,一道道的,像泪痕。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五號,星期四。新版本“冰封山谷”上线第四天。数据不错:在线人数稳在六千,日活跃破两万,充值流水单日最高破了十万。帐上钱多了,他们换了更好的伺服器,租了更大的办公室——就在这栋楼五楼,八十平米,月租八百。还没搬,东西太多,等雨停。
但林浩心情不轻鬆。盛大的打压开始了。论坛黑帖越来越多,有说他们数据造假的,有说游戏要跑路的,有说团队內訌的。点卡渠道那边也传来消息,有分销商被打了招呼,不敢再进《血战天下》的点卡。虽然支付宝直充起来了,但点卡是网吧主要渠道,断了这条线,影响不小。
“老大,有封邮件。”王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浩转身。王磊站在电脑前,脸色有点怪。
“谁的?”
“idg资本……的投资经理。说想约你聊聊,时间地点我们定。留了手机。”
idg。林浩知道这家。2002年,idg是中国最活跃的风险投资机构之一,投过搜狐、腾讯、百度。他们找上门,不意外。
“回邮件,约明天下午两点,县招待所会议室。”林浩说。
“县招待所?会不会太……寒酸了?”
“就那儿。让他们看看,浩宇是在什么环境里做出来的。”
“行。”
邮件发出去,半小时后回復来了:“没问题。明天见。idg资本,投资经理,张磊。”
名字普通,但头衔不普通。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阴著。下午一点半,林浩穿上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母亲昨天特意熨过的。衬衫领子有点磨脖子,但他没在意。阿坤和王磊也换了乾净衣服,但紧张写在脸上。
“你们不用去。”林浩说,“我一个人就行。”
“那不行。”王磊说,“万一他们欺负你年轻……”
“欺负不了。”林浩笑笑,“谈生意,看筹码,不看年龄。你们留守,盯伺服器。今天周五,晚上人多,別出岔子。”
“行……那你小心。”
林浩下楼,步行去县招待所。不远,十五分钟。招待所是八十年代建的老楼,五层,外墙是米黄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门口停著一辆黑色轿车,帕萨特,上海牌照。在2002年的县城,这是豪车了。
他走进大厅。地板是水磨石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前台坐著个中年女人,在织毛衣。看见他,抬头:“开会?”
“嗯,约了人。”
“二楼,201会议室。”
“谢谢。”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响。上到二楼,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光。201的门开著,里面传来说话声。
林浩走进去。会议室不大,二十平米,中间一张长条桌,铺著暗红色绒布。桌边坐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穿深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一个三十出头,穿夹克,手里拿著笔记本,像是助理。
看见林浩,两人都站起来。年长的伸出手:“林浩?我是张磊,idg资本。这位是我同事,小陈。”
“张总好,陈总好。”林浩握手。张磊的手很乾,很稳。小陈的手有点潮。
“坐,坐。”张磊示意,三人坐下。小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给张磊倒茶。茶是普洱,深红色,香气浓郁。
“没想到林总这么年轻。”张磊看著林浩,眼神里有审视,有惊讶,也有一丝欣赏,“《血战天下》我玩了一周,很好。特別是战斗手感,在国內是顶尖的。”
“谢谢。游戏还有很多不足,在改进。”
“不必谦虚。数据和口碑不会骗人。”张磊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开门见山吧。我们idg对浩宇科技很感兴趣。这次来,是想谈投资。”
“您说。”
“我们做了初步尽调。浩宇科技,註册资本十万,实缴……应该没到十万吧?”张磊笑了笑,“团队核心三人,平均年龄二十一岁。產品《血战天下》,上线一个月,註册用户六万,月流水预估五十万。技术上有亮点,但內容还单薄。市场竞爭激烈,巨头环伺。风险很高。”
很客观。没夸大,也没贬低。
“所以,”张磊顿了顿,“我们愿意出五百万,收购浩宇科技100%股权。团队可以留下,林总你继续担任ceo,但公司决策和財务由我们接管。这个条件,你觉得怎么样?”
五百万。
林浩放在桌下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总,盛大之前也找过我,开价五十万。我拒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五十万是羞辱,五百万是诚意。”张磊说,“盛大是產业资本,要的是消除威胁。我们是財务资本,要的是回报。我们看好浩宇的潜力,相信在你的带领下,浩宇能成为下一个盛大,甚至更大。五百万,占100%股权,估值就是五百万。对一家成立三个月、月流水五十万的公司来说,这个估值不低。”
“是不低。”林浩说,“但浩宇不止这个价。”
“哦?”张磊身体前倾,“你觉得值多少?”
“一千万。而且只出让20%股权,估值五千万。”
小陈手里的笔停了。张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林总,这个估值……太高了。2002年,中国网际网路公司,估值过亿的屈指可数。盛大估值也才几亿美金,但那是有千万用户、亿级流水。浩宇才六万用户,五十万流水。五千万估值,溢价一百倍。资本市场不会认。”
“资本市场看的是未来,不是现在。”林浩说,“六万用户是现在,年底我们能到二十万。五十万流水是现在,明年我们能到月流水五百万。浩宇不只是个游戏公司,我们要做的是平台,是生態,是技术標准。游戏是入口,是起点,不是终点。”
“理想很丰满。”张磊说,“但现实是,盛大已经开始打压你们。论坛黑稿,渠道封锁,接下来可能还有更狠的。没有资金支持,你们撑不过三个月。五百万,是救命钱。拿了这笔钱,你们可以招人,可以扩服,可以做宣传,可以跟盛大正面打。不拿,可能就死在摇篮里。”
话说得很直,很残酷。但真实。
“谢谢张总的坦诚。”林浩说,“但我还是那句话:浩宇不止这个价。五百万全资收购,不可能。如果idg真想投,我们可以谈战略投资,一千万,20%股权。决策权我们要,发展方向我们要。如果不行,也没关係。路还长,我们自己走。”
张磊盯著林浩,看了很久。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小陈在笔记本上记著什么,笔尖沙沙响。
“林总,”张磊终於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五百万,对你,对你们团队,对你们家庭,是天文数字。有了这笔钱,你可以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可以买房买车,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做你想做的事。为什么非要控股?为什么非要那么高的估值?”
林浩沉默了几秒。他看向窗外,灰白的天,光禿禿的树。
“张总,您相信中国能做出世界级的科技公司吗?”他问,没回头。
“相信。所以我们投了腾讯,投了百度。”
“那您相信,一家从县城起步、只有三个人的小工作室,能成为那样的公司吗?”
张磊没说话。
“我相信。”林浩转过身,看著张磊,“我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抬价。我是真的相信,浩宇能做到。所以我不卖。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这不是钱的事。浩宇是我的命,是我们三个人的命。命,不卖。”
话说得很重。但眼神很平静,很坚定。
张磊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是那种复杂的笑,有惋惜,有佩服,也有不解。
“我尊重你的选择。”他站起身,伸出手,“但条件不会变。五百万,全资收购。如果你改变主意,一个月內有效。这是我的名片。”
林浩接过。硬质的白色卡纸,烫金字:idg资本,董事总经理,张磊。下面是电话、邮箱、地址。
“谢谢。我送您。”
“不用,我们开车回去。”张磊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总,最后说一句。你很特別,但商业世界不相信特別,只相信实力。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有了让我们出更高价的实力。”
“会的。”
送走他们,林浩站在招待所门口。帕萨特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街角。天更阴了,又要下雨了。
他走回家。脚步很慢,很沉。
到家时,父母在客厅。母亲在择菜,父亲在看报纸。看见他,母亲问:“谈完了?怎么样?”
“没谈成。”林浩说,在椅子上坐下。
“为啥?人家开的价低了?”
“不低。五百万,全资收购。”
“五……”母亲手里的菜掉在地上,“五百……万?”
父亲报纸也放下了,眼睛瞪大:“多少?”
“五百万。买下整个公司,包括游戏,包括技术,包括我们团队。”林浩说,“我拒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母亲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著,嘴唇哆嗦:“五百万……浩子,你是不是……是不是听错了?是五万吧?”
“是五百万。妈,没听错。”
“那……那你为啥不卖啊?!”母亲声音提高了,带著哭腔,“五百万啊!咱们家一辈子……不,十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你爸下岗,我在菜市场,一年挣不到一万!五百万……五百万能买多少房,能过多少好日子!你为啥不卖啊!”
父亲没说话,但脸色铁青。他点了根烟,手在抖。
“浩子,”父亲开口,声音很沉,“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还能要到更多?五百万不够,想要一千万?”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母亲哭了,眼泪哗哗往下流,“你是不是觉得,妈在菜市场卖菜丟人?爸下岗没本事?有了五百万,妈不用卖菜了,爸不用去工地了,咱们能搬到大城市,住楼房,过好日子!你为啥不卖啊!为啥啊!”
林浩看著母亲,看著父亲。母亲的眼睛红肿,脸上的皱纹很深。父亲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他知道,这五百万对他们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不用再为他的学费发愁,不用再在冬天用冷水洗菜,不用再在工地扛水泥。
但他不能卖。
“妈,爸,”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知道五百万很多。有了这笔钱,你们能过上好日子,我能去最好的大学,我们能买最大的房子。但我不能卖。浩宇不是我的,是我们三个人的。我们熬了三个月,每天睡四小时,吃泡麵,被网管赶,被黑客攻击,被大公司打压。我们挺过来了。游戏上线了,有人玩了,有人充钱了。我们刚看到一点光,不能就这么卖了。”
“卖了又怎么样?!”母亲哭喊,“钱到手了,你们还能继续做啊!人家不是说了,你还当什么ceo,公司还归你管!”
“妈,你不懂。卖了,公司就不是我们的了。投资人要回报,要利润,要数据。他们会逼我们加充值,出氪金装备,坑玩家钱。他们会为了赚钱,把游戏做烂。浩宇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五百万到手了,还不够吗?!”
“不够。”林浩站起来,看著母亲,“妈,我要做的不是赚一笔钱就走。我要做的是改变这个行业,改变这个国家。我要让中国有自己的技术,自己的標准,自己的话语权。游戏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作业系统,有晶片,有通信,有人工智慧。我要做的,是让全世界提起中国科技,想到的不是抄袭,不是廉价,是领先,是创新。这个事,五百万买不起。”
母亲愣住。她听不懂那些词,但她听懂了儿子的语气。那种坚定,那种决绝,是她从没见过的。
父亲把烟掐灭,站起身,走到林浩面前。他比儿子矮半头,背有点驼,但眼神很锐利。
“浩子,你说的那些,爸不懂。”父亲说,“爸只知道,人活著,要吃饭,要穿衣,要养家。理想不能当饭吃。但……”
他顿了顿,看著儿子:“这三个月,爸看著你。你变了。以前你是小孩,会哭,会闹,会迷茫。现在你是大人了,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路。爸不懂你选的路对不对,但爸知道,我儿子选的路,跪著也会走完。既然你选了,爸支持你。”
“他爸!”母亲急了。
“別说了。”父亲摆摆手,“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造化。五百万是很多,但儿子要是为了五百万把自己卖了,我一辈子看不起他。钱,咱们慢慢挣。骨气,不能丟。”
母亲看著父亲,又看著儿子,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进了厨房,继续择菜。但手在抖。
林浩看著父母,鼻子发酸。但他没哭。
“爸,妈,”他说,“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如果浩宇做不起来,我做牛做马,挣钱养家。如果做起来了,我让你们住大房子,开好车,过最好的日子。”
父亲拍拍他肩膀:“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林浩走出家门。天已经黑了,雨又开始下。细密的,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
他走回工作室。上楼,推门。
王磊和阿坤在等他。两人都盯著屏幕,但眼神飘忽。显然,在等他消息。
“谈崩了。”林浩说。
“崩了?”王磊站起来,“为啥?他们开价低?”
“五百万,全资收购。”
王磊和阿坤都愣住了。
“五百万……”阿坤喃喃道。
“我拒了。”林浩说,“我说,浩宇不止这个价。一千万,20%股权,可以谈。全资收购,免谈。”
王磊一屁股坐回椅子,半晌,笑了:“老大,你牛逼。五百万啊……我妈知道我拒了五百万,能把我腿打断。”
“你呢?”林浩看阿坤。
阿坤推了推眼镜:“我数学好,算得清。五百万,三人分,一人一百六十多万。在县城,能活一辈子。但……”他顿了顿,“但我觉得,浩宇不止这个价。你的算法,你的架构,你的眼光,值更多。我跟你。”
“我也跟你。”王磊说,“妈的,五百万不要了,干!干到上市,干到纳斯达克,干到五亿,五十亿!”
林浩看著他们。两个伙伴,眼里有光,有信任,有决绝。
“好。”他说,“那我们就干。盛大打压,我们扛。没钱,我们赚。没人,我们招。一年,我们要做到月流水百万,用户十万。三年,上市。五年,成为行业巨头。干不干?”
“干!”
三双手叠在一起。很用力。
窗外的雨下大了。哗哗的,像战鼓。
而浩宇,选择了最难的这条路。
不卖,不跪,不服。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