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號,芒种。天气闷热得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一声高过一声。创新大厦的中央空调终於修好了,冷气嘶嘶地从风口涌出,但压不住办公室里那股躁动的、灼热的气息。
下午三点,財务小陈拿著列印出来的报表,手在抖。她二十三岁,財会专业刚毕业,非典期间找工作难,被小雨招来当出纳。这是她第一个月做合併报表,数字大得她核对了三遍,还是不敢相信。
“林总……”她站在林浩办公桌前,声音发颤,“六月……六月报表出来了。”
林浩从代码编辑器前抬起头。他已经连续工作四十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的胡茬青黑一片。他接过报表,厚厚一沓,纸还带著印表机的余温。
第一页,损益表。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最下面几行:
营业收入:10,347,812元
营业成本:1,824,563元
毛利润:8,523,249元
管理费用:892,417元
研发费用:643,829元
销售费用:287,356元
净利润:6,699,647元
净利润,六百六十九万九千六百四十七元。四捨五入,六百七十万。
月流水,一千零三十四万七千八百一十二元。破千万了。
他盯著那些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纸张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远处阿坤敲键盘的嗒嗒声。
“確定没错?”他问,声音很平静。
“核对了三遍。”小陈说,“支付宝接口的对帐单、银行流水、点卡渠道结算单,都匹配。误差在千分之三以內,正常范围。”
“好。”林浩放下报表,“叫所有人,会议室开会。”
“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三十一个人挤在会议室里。有人刚睡醒,头髮支棱著;有人手里还拿著泡麵叉子;有人眼睛盯著天花板,显然还在想代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氛不同——林浩坐在主位,面前摊著那份报表,表情严肃。
“六月数据出来了。”林浩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先说结果:月流水,一千零三十四万。净利润,六百七十万。”
寂静。绝对的寂静。连空调风声都仿佛停了。
然后,炸了。
“多少?!”王磊第一个跳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千万?!净利润六百七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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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有人喃喃。
“一千……万?”阿坤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上虚划,像在算什么,“我们四个月前的目標,是月流水五十万……”
小雨捂住嘴,眼泪哗就下来了。她是客服主管,这四个月挨了多少骂,受了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安静。”林浩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慢慢静下来。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嚇人,像饿狼看见了肉。
“数字是真的。”林浩说,“但这钱怎么用,我说一下分配方案。”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圆,分成四份。
“第一份,奖金。净利润的30%,两百万,发下去。按职级、绩效、司龄分配。具体方案小雨和王磊出,明天发钱。”
会议室响起压抑的欢呼。两百万奖金,三十一个人分,平均每人六万多。在2003年,省城平均月薪不到两千,六万是三年工资。
“第二份,研发投入。30%,两百万。投入新引擎开发、新项目预研、技术储备。阿坤和赵永负责规划。”
阿坤点头,表情郑重。赵永也点头,眼里有光——他在网易时,从没掌握过这么多研发预算。
“第三份,储备金。20%,一百三十四万。存银行,定期,应急用。非典还没结束,经济形势不明朗,我们要有至少能活一年的现金储备。”
“第四份,”林浩顿了顿,笔尖在那个象限上敲了敲,“种子资本。20%,一百三十四万。注入一个新公司,做战略投资和未来布局。”
“新公司?”王磊皱眉,“什么新公司?我们不是有浩宇吗?”
“浩宇是游戏公司,但未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游戏。”林浩说,“作业系统、晶片、通信、人工智慧……这些需要长期投入,需要独立於游戏业务之外的资本。所以,我要在开曼群岛註册一家离岸公司,作为浩宇科技的控股母公司,也是未来投资的主体。”
会议室再次安静。这次是困惑的安静。作业系统?晶片?人工智慧?这些词在2003年听起来,像科幻小说。
“老大,”王磊忍不住,“我们就是个做游戏的,搞那些是不是太远了?”
“不远。”林浩说,“非典过后,中国网际网路会进入黄金十年。现在是跑马圈地的最好时机。我们现在有钱,有技术,有人才,必须布局。等別人反应过来,就晚了。”
“但一百三十四万……做晶片?杯水车薪吧?”
“是种子。种子种下去,会长成树。这钱不是用来做晶片的,是用来投资那些做晶片的人,那些有想法但没钱的团队。我们要做天使投资人,做孵化器,做生態。”
阿坤突然开口:“就像你当初投资我一样。”
“对。”林浩看著他,“我当时只有八千块,但投资了你。现在我们有六百七十万,可以投资更多个你。”
阿坤不说话了,低头思考。
“有人反对吗?”林浩环视会议室。
没人说话。但眼神里有怀疑,有不解,也有兴奋。
“不反对,就这么执行。”林浩坐下,“散会。小雨、王磊,留一下。”
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只剩下三个人。林浩从包里拿出三张银行卡,推过去。
“每张卡里,十万。你们三个的特別奖金。”他说,“这四个月,没有你们,浩宇走不到今天。”
小雨愣住了:“林总,这……奖金不是一起发吗?”
“这是额外的。”林浩说,“小雨,你扛著客服压力,被骂得最惨。王磊,你管伺服器,没崩过一次。阿坤,你负责技术,国战系统是你一手做起来的。该拿的。”
王磊拿起卡,在手里掂了掂,笑了:“老大,这钱我能花吗?还是得存著投资未来?”
“花。”林浩也笑了,“给家里买点好的,给自己换台电脑。钱是工具,该用就得用。”
“行,那我花了。”王磊把卡揣进口袋,“正好想换台ibm的笔记本,一万多,一直捨不得。”
“小雨,你呢?”林浩问。
小雨握著卡,手指收紧:“我……我想给我妈看病。她肺不好,非典期间更严重了,一直没去大医院检查。”
“去。钱不够再说。”
“谢谢林总。”
“阿坤?”
阿坤拿起卡,看了看,又放下:“林浩,你说的那个离岸公司……我能参与吗?”
“能。你是联合创始人,浩宇的股份你有10%。离岸公司你也有份。”
“我不是说股份。”阿坤说,“我是说,投资的方向。我想投那些做基础研究的团队,数学、物理、算法。那些不赚钱,但重要的东西。”
“可以。”林浩点头,“离岸公司会设一个『纯净基金』,专门投非商业项目。你负责。”
“好。”
三人离开会议室。林浩独自坐在那里,看著白板上的那个圆。四等分,清清楚楚。但他知道,真正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一千零三十四万流水,在2003年的中国游戏行业,是什么概念?
盛大《传奇》月流水三千万,但那是运营两年的成绩。网易《大话西游》刚破千万。腾讯的qq游戏平台还在起步。浩宇四个月做到千万,是奇蹟,也是靶子。
枪打出头鸟。盛大已经开始动作了。上周,有猎头联繫浩宇的核心程式设计师,开价月薪两万挖人——是浩宇现在工资的三倍。论坛黑帖越来越多,说浩宇数据造假,说游戏要跑路,说团队內訌。
还有更隱晦的:有文化部门的人“提醒”,游戏內容要“注意导向”,国战系统“宣扬暴力”。有税务部门“关心”,千万流水“纳税是否合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所以必须分钱,必须发奖金,必须把团队绑死。所以必须储备现金,应对可能的打压。所以必须註册离岸公司,把鸡蛋放在不同篮子里。
林浩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省城的黄昏,夕阳把高楼染成金色。街道上车流如织,人们下班回家,生活如常。非典的阴影还在,但已经在消退。
他想起上辈子,2003年这个时候,他在大学宿舍,每天打游戏,混日子。不知道未来在哪,不知道要做什么。现在,他有了公司,有了团队,有了千万流水,有了……责任。
很重,但他扛得住。
手机响了。是母亲。
“浩子,你爸让我问问,那个钱……是不是真的?”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像怕嚇跑什么。
“什么钱?”
“就……就你打回家的十万。你爸去银行查了,真有。他不敢动,说等你回话。”
“妈,是真的。你们花,该花花。房子装修,该装就装。爸的腰,该看就看。”
“那……那么多钱,你哪来的?公司赚的?”
“嗯,赚的。合法赚的。”
“哦……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的声音有点哽咽,“你爸说,让你別太累。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紧。”
“知道。你们也注意身体,戴口罩,少出门。”
“哎,哎。”
掛了电话,林浩站了很久。夕阳沉下去了,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
他回到座位,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有一封新邮件,全英文,来自开曼群岛的一家律所。离岸公司註册流程走完了,公司名:horizon universe holdings limited。註册资本:一百万美元。股东:林浩(70%),赵坤(10%),王磊(10%),预留期权池(10%)。
他回覆邮件,確认。然后从浩宇的对公帐户,向离岸公司帐户转帐一百三十四万人民幣——按当天匯率,约十六万美元。备註:资本金。
转帐需要三个工作日。三天后,这笔钱就会躺在开曼群岛的银行里,和中国大陆的法律、税务、监管,隔著一道海洋。
这是防火墙,也是种子。
他关掉邮箱,打开后台。《血战天下》的在线人数曲线平缓,晚高峰,十八万。充值流水每分钟跳动,几十、几百、几千。数字很冰冷,但背后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时间、金钱、情感。
他创造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在养活他,也在改变他。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阿坤走进来,手里提著两份盒饭。
“吃饭。”他把一份放在林浩桌上。
“谢了。”林浩接过,打开。青椒肉丝,西红柿鸡蛋,米饭。很普通的盒饭,但热气腾腾。
两人埋头吃。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阿坤突然说:“林浩,你怕吗?”
“怕什么?”
“怕有一天,这一切都没了。怕游戏没人玩了,怕公司倒了,怕我们又回到发传单的日子。”
林浩夹起一块肉丝,放进嘴里,慢慢嚼。
“怕。”他说,“但怕没用。我们能做的,就是往前跑,跑得足够快,让危机追不上。跑得足够远,让回头看不见起点。”
阿坤点点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浩宇的灯,还亮著。
月流水破千万,只是开始。
而未来,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