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號,大暑前一天。天热得邪性,午后三点,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浮起一层透明的热浪。创新大厦的空调全力运转,但十七楼的走廊里还是闷,空气黏糊糊的,带著复印机墨粉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会议室的门紧闭著。磨砂玻璃后面,人影晃动,声音时高时低,像闷在罐子里的蜂群。偶尔有手掌拍在桌子上的闷响,有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刺耳声。走廊里经过的人放轻脚步,匆匆走过,不敢停留。
林浩坐在会议室里,背对著窗户。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面前坐著四个人。周涛,赵永带来的技术骨干,三十二岁,前网易高级工程师,头髮梳得整齐,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漠。他身后站著三个程式设计师,都是他招进来的,年纪稍轻,但表情相似:紧张,但坚定。
桌面上摊著几张纸。是周涛手写的“股权重新分配方案”,字跡工整,条理清晰:
“鑑於浩宇科技当前估值及团队贡献,建议股权结构调整如下:
1. 创始人林浩:从70%降至50%
2. 创始人赵坤:从10%升至15%
3. 创始人王磊:从10%升至15%
4. 技术核心团队(周涛等四人):共分配20%调整后,创始人团队仍控股,但核心技术人员获得应有激励……”
林浩看完,把纸推回去。纸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轻微的沙沙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最后通牒?”他问,声音很平静。
“是请求,也是提醒。”周涛说,语气也很平静,但话很硬,“林总,浩宇月流水破千万,估值至少一个亿。我们四个人,占股0%,月薪一万二。外面有公司挖我,开价年薪五十万,加期权。我没走,是因为看好浩宇。但股权是底线。没有股权,我们就是打工的。打工的,隨时可以走。”
他身后的三个人点头。其中一个,小张,补充道:“林总,国战系统是我们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同步算法、资料库优化、压力测试,大部分核心代码是我们写的。但功劳是阿坤哥和王磊哥的,奖金他们拿大头,我们拿小头。这不公平。”
“所以你们要股权。”林浩说。
“要我们应得的。”周涛说,“20%,按贡献分。我10%,他们三个各3.33%。公平合理。”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空调的风嘶嘶地吹,但压不住那股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氛。
“如果我不同意呢?”林浩问。
“那我们只能辞职。”周涛说,没犹豫,“今天提,按劳动法,一个月后离职。这一个月,我们会交接,但不会碰新代码。林总可以找人替我们,但国战系统的核心逻辑在我们脑子里,文档不全。新人接手,至少三个月才能吃透。这三个月,如果出bug,如果伺服器崩了,如果玩家流失……损失可能不止20%的股权价值。”
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残酷。但真实。这就是技术骨干的底气:代码在我脑子里,我走了,系统就危险。
林浩看著周涛。这个人是他高薪挖来的,技术扎实,做事严谨,是浩宇能撑起三十万在线的功臣之一。但他也有技术人的通病:骄傲,不服管,觉得技术就是一切。
“周涛,”林浩缓缓说,“你还记得你面试时,我问你的问题吗?”
“记得。你问我为什么离开网易。”
“你怎么答的?”
“我说,网易论资排辈,年轻人没机会。我想做大事,想有话语权。”
“现在你有机会了。国战系统你负责,新引擎架构你参与,话语权我给你了。但你觉得还不够。”
“话语权和股权是两回事。”周涛说,“没有股权,我永远是打工的。今天你让我负责,明天你就能让別人负责。只有股权,才能把我和浩宇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逻辑很对。在商业世界,股权是终极的绑定。但林浩不能给。不是捨不得,是不能开这个口子。
浩宇现在三十一个人,技术核心七八个。如果给周涛四人股权,其他人呢?美术核心要不要?策划核心要不要?运营核心要不要?一旦开了口子,股权就会像切蛋糕一样被分完。等公司真要做大,要融资,要上市,股权结构就会一团乱。
更重要的是,这会打破创始团队的平衡。阿坤和磊子只有10%,新人拿20%,他们会怎么想?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浩说。
“多久?”
“三天。”
“太长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前,给我答覆。否则,我们提离职。”周涛站起身,身后的三个人也跟著站起来,“林总,我们尊重你,也感谢你给的机会。但尊重是相互的。告辞。”
四人离开会议室。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浩坐在椅子上,没动。阳光移了一点,照在他手上,皮肤很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盯著桌上那几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內线电话:“阿坤,磊子,来我办公室。现在。”
五分钟后,三人坐在林浩的办公室里。门锁了,百叶窗拉严,只有檯灯的光,昏黄的,在三人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林浩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就陈述事实。说完,他把周涛的方案推到桌子中间。
阿坤拿起来看,看得很慢。磊子没看,盯著林浩:“他们要20%?疯了吧?我们三个人累死累活四个月,才各拿10%!他们才来三个月,就要20%?”
“但他们確实做出了贡献。”阿坤轻声说,“国战系统的资料库优化,主要是周涛做的。没有他,可能真撑不住三十万人。”
“那也不能要20%啊!”磊子拍桌子,“这是勒索!以离职威胁!开了他们!我就不信,离了他们浩宇就转不动了!”
“离了他们,短期会乱。”林浩说,“国战系统刚上线,bug还多。新引擎在开发,核心架构周涛参与了。他们走了,至少耽误三个月进度。这三个月,盛大不会等我们,网易不会等我们,玩家也不会等我们。”
“那怎么办?真给20%?”
“给不了。”林浩说,“给了,人心就散了。今天给了他们,明天会有更多人要。浩宇的股权结构必须清晰,必须稳定。”
“那你叫我们来干啥?”磊子问。
林浩没回答,他看著阿坤:“阿坤,你怎么看?”
阿坤放下那张纸,推了推眼镜。灯光下,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但眼睛很亮。
“技术上,周涛確实厉害。但他太傲,看不起我们野路子。他想要股权,不只是为钱,是为证明他比我们强。”阿坤顿了顿,“但林浩,你当初找我时,也没给我股权。你给了我信任,给了我机会。我留下了,因为我相信你。不是因为股权。”
“现在呢?”林浩问,“你信我吗?”
阿坤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信。”
“磊子,你呢?”
磊子抓了抓头髮,烦躁地说:“我信不信有啥用?现在问题是那四个孙子要造反!”
“我问你,信我吗?”林浩重复,声音很沉。
磊子看著他,看了几秒,嘆了口气:“信。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深圳网吧写外掛呢。你说咋办就咋办,我跟你。”
“好。”林浩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新的股权协议。阿坤,从10%提到15%。磊子,从10%提到15%。我,从70%降到50%。剩下20%,10%做员工期权池,10%留作未来融资。签不签?”
两人愣住。拿起协议看,確实是股权转让协议,林浩签字盖章了,只等他们签。
“老大,你这是……”磊子声音有点抖。
“这是早就该给的。”林浩说,“你们是创始合伙人,浩宇是你们一手做起来的。10%少了,15%是应该的。但我不能给周涛。给了,就是对你们不公。所以,我今天给你们提股,但对外保密。等公司做大了,上市了,再公开。”
阿坤握著笔,手指微微发抖:“林浩,你这是……在收买我们吗?”
“是。”林浩坦然承认,“但我收买的,是你们的信任,是你们的忠诚。浩宇现在在风口浪尖,外面有人挖,里面有人闹。我需要你们和我站在一起,扛过这一关。你们签了,我们三个,股权加起来80%,绝对控股。周涛他们闹不起来。你们不签,我单枪匹马,扛不住。”
磊子笑了,是那种带著泪花的笑:“老大,你他妈……真会玩人心。”他拿起笔,唰唰签了字,“行,我跟你。不就是四个程式设计师吗?走了再招!我就不信,中国这么大,找不到会写代码的!”
阿坤也拿起笔,但没立即签。他看著林浩:“林浩,你当初说,要改变世界。现在,我们有钱了,有权了,但也在失去一些东西。周涛他们是人才,走了可惜。能不能……再谈谈?”
“谈不了。”林浩摇头,“他要的不是谈,是贏。他要证明,他比我强,比你们强。给了他股权,他会要更多话语权,会挑战我的决策,会拉帮结派。浩宇经不起內斗。必须快刀斩乱麻。”
阿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签了字。
“好。”林浩收起协议,锁进保险柜,“现在,我们统一口径:不给股权。但给钱。周涛,年薪提到三十万,奖金另算。其他三人,年薪二十万。这是市场价的两倍。他们要,就留。不要,就走。但走的人,按竞业协议,一年內不能去竞爭对手那里。否则,法庭见。”
磊子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万……我年薪才十五万!”
“你是股东,有分红。他们是打工的,只有工资。”林浩说,“钱要给够,但规矩要立住。浩宇,是我们的浩宇。谁想拆,我们就让谁走。走了,天塌不下来。”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林浩让阿坤和磊子先出去,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天黑了。窗外城市的灯火亮起来,璀璨如星河。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著他年轻但疲惫的脸。
他想起上辈子,在华为,见过太多团队分裂,太多人才流失。有时是为钱,有时是为权,有时就是一口气。商业世界没有温情,只有利益和规则。他懂,但真到了自己身上,还是觉得沉,觉得冷。
但必须这么做。浩宇是他的命,是他改变世界的起点。他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这个起点。
哪怕那个人是功臣,是人才。
他打开邮箱,开始写邮件。给周涛的:
“周工,经考虑,股权无法调整。但认可你的贡献,愿將你的年薪提至三十万,其他三位提至二十万,奖金按项目另计。这是公司能给的最高条件。若接受,明天照常上班。若不接受,按劳动法办理离职。无论去留,感谢你对浩宇的付出。林浩。”
邮件很短,很冷。他盯著发送按钮,看了很久,然后按下。
邮件发出去了。像石头扔进深井,咚的一声,然后寂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很累。但没时间累。
明天,会有结果。无论是留是走,浩宇都要继续前进。
窗外的夜,深了。
而浩宇的战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