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厨房窗子上积著油污的玻璃,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昏黄的光斑。母亲李秀兰蹲在那光斑里,面前是一个红色的塑料盆,盆里泡著发黑的抹布。
她正在擦煤球。
2002年的县城,管道煤气还没通到这片老家属院。家家户户烧煤炉,煤球是定量的,每月凭票去煤店买。品相好的煤球烧得旺,碎的、裂的就得仔细挑出来,掰碎了掺在好煤球里用。
林浩站在厨房门口,看著母亲的动作。
她先拿起一个煤球,对著光看有没有裂纹,然后用手掂量重量。完好的放在左边竹筐里,有裂缝的放在右边。那些已经碎成几块的,她就小心地掰成更小的碎块,装进一个铁皮饼乾盒里——那是烧水时垫在炉子底下用的。
母亲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煤灰。她做这些动作时很专注,嘴唇微微抿著,额前一缕花白的头髮垂下来,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妈。”林浩出声。
李秀兰抬起头,看见儿子,脸上立刻浮出笑:“怎么起这么早?再多睡会儿,又不用上学了。”
“睡不著。”
林浩走进厨房。厨房很小,不到四平米,灶台是水泥砌的,贴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墙上掛著竹编的筷笼,筷子头朝下插著,防止落灰。窗台上摆著几个玻璃罐头瓶,里面醃著萝卜乾,泡在深色的酱油里。
“那去洗漱,早饭马上好。”李秀兰说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打开碗柜。
碗柜是八十年代的老式样,漆成浅绿色,门上的合页锈了,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拿出三个碗,三个搪瓷缸,又从塑胶袋里舀出两勺麵粉。
麵粉是昨天买的,散装的,装在印著“特一粉”字样的白色编织袋里。
“今天吃麵条?”林浩问。
“嗯,昨晚剩了点肉汤,给你下碗面。”李秀兰往盆里倒麵粉,加水,开始和面。她的动作很熟练,手腕发力,麵粉很快聚成团,“你爸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劳务市场看看。”
林浩没说话。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小,淅淅沥沥的,还带著铁锈色。他接了半缸水,开始刷牙。
中华牙膏,红白条的包装,一支能用两个月。
刷完牙,他接水洗脸。水是凉的,六月的早晨,自来水还没被太阳晒热,扑在脸上让人清醒。毛巾是那种最便宜的,印著褪色的牡丹花,布料很硬,擦脸时有点磨皮肤。
厨房里传来下麵条的声音。水开了,母亲把麵团擀成面片,切成粗细均匀的麵条,下进锅里。蒸汽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浩子。”母亲的声音从蒸汽里传出来,“你估摸能考多少分?”
林浩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五百多吧。”他说了个保守的数字。其实他知道,如果按记忆中的成绩,他能过一本线,但不高,只能上个普通的一本。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五百多……”李秀兰念叨著,用筷子搅动锅里的麵条,“能上一本不?”
“能。”
“那就好,那就好。”她连说了两遍,声音里带著如释重负的笑意,“你爸昨晚还念叨,说咱家得出个大学生。”
麵条出锅了。母亲盛了满满一大碗,浇上昨晚的肉汤——其实没什么肉,主要是汤,上面浮著几点油星。她又从罐子里夹了一筷子自己醃的咸菜,切成细丝,撒在面上。
“快吃,趁热。”
林浩端著碗坐到小饭桌前。桌子是摺叠的,平时收在墙角,吃饭时才打开。桌腿有点晃,他用脚踩著横撑,稳住。
麵条很烫,他吹了吹,吸溜一口。汤是咸的,有酱油和花椒的味道,麵条很劲道,咸菜脆生生的。
“妈,你吃了没?”
“我等你爸回来一块儿吃。”李秀兰说著,又蹲回煤球盆前,继续挑拣。
林浩低头吃麵。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痒。
他记得这碗面。上辈子高考完的那个早晨,母亲做的也是肉汤麵。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嫌弃——同学家里都开始燉鸡燉鱼补身体了,他家还是麵条。
后来他去外地上大学,母亲送他到火车站。火车开动时,她追著车窗跑了几步,花白的头髮在风里飘。他隔著玻璃看见她的嘴型,是在喊“好好吃饭”。
再后来,他工作了,有钱了,带父母去高级餐厅。母亲总是吃得很少,说吃不惯。她说,还是家里的麵条好吃。
林浩放下筷子。
“妈,我吃饱了。”
“这才吃多少?再吃点,锅里还有。”
“真饱了。”他把碗端到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很凉,油花在水面散开。
母亲走过来,接过碗:“你去看会儿电视,或者出去转转,別老闷在家里。”
“我爸去哪儿了?”
“就前面那个劳务市场,说去看看有没有零工。”李秀兰说著,声音低下去,“你上大学……总得准备学费。”
林浩没说话。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是《还珠格格》的重播,小燕子在喊“我小燕子又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记录著未来的信息。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机会。
然后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台黑色手机。
屏幕是暗的。他按下电源键,电量显示:3.0%。和昨晚一样,看来深度休眠几乎不耗电。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那里有一小块阳光。屏幕上的电量数字跳动了一下:3.1%。
太慢了。
按照这个速度,要充满电还需要一百多个小时。而这一百多个小时里,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电脑,没有启动资金,只有一个笔记本,和脑子里那些暂时用不上的知识。
客厅传来开门声。
林浩把手机藏好,走出房间。
父亲林国栋回来了。他推著那辆二八大槓,车把上掛著一个帆布包,包瘪瘪的。他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有汗,鬢角的白髮在晨光里很刺眼。
“回来了?”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有活儿吗?”
林国栋摇摇头,把车支在门口。他脱下外套——那是一件蓝色的工装,胸口绣著“县机械厂”的字样,字已经洗得发白了。机械厂三年前倒闭了,这件工装他一直穿著。
“人太多。”父亲在凳子上坐下,声音有些哑,“都是等活儿的,泥瓦工、木工、搬运工……我去晚了,人家都挑年轻的。”
李秀兰没说话。她端出一碗麵,放在父亲面前。麵条比林浩那碗少,汤也清。
“先吃饭。”
林国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放下。
“浩子。”他看向儿子,“你那个分数,什么时候能知道?”
“得月底。”
“嗯。”父亲点点头,又拿起筷子,“不管考多少,大学得上。钱的事你別操心。”
林浩看著父亲的手。那是一双工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都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色是机油。这双手曾经能车出精度0.01毫米的零件,现在只能握著筷子,微微发抖。
“爸,我想学计算机。”林浩说。
林国栋抬起头:“计算机?就是……电脑?”
“嗯。”
“那个好找工作不?”
“好找。以后到处都是电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吃麵。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学费贵不?”
“一年四五千吧,看学校。”
“四五千……”父亲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客厅里只剩下吃麵的声音。电视还开著,《还珠格格》的片尾曲响起来:“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
林浩突然站起身。
“我出去转转。”
“早点回来。”母亲在身后说。
他推开门,下楼。
家属院是八十年代建的老楼,六层,没有电梯。墙壁上贴著各种小gg,疏通管道、开锁、治性病。楼梯的水泥台阶边缘都磨圆了,扶手锈跡斑斑。
一楼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看见林浩,有人打招呼:“浩子,考完啦?”
“嗯,李爷爷。”
“考得咋样?”
“还行。”
“好好,考上大学,给你爸妈爭光。”
林浩笑笑,走出院子。
街道上很热闹。早晨的菜市场还没散,摊贩在收摊。地上是烂菜叶、塑胶袋、污水。空气中混杂著鱼腥味、肉腥味、腐烂的菜味。
他看见母亲了。
在市场最里面的角落,一个用塑料布搭的简易棚子下。李秀兰繫著围裙,正在收摊。她面前是几个竹筐,里面还剩些蔫了的青菜,几个卖相不好的土豆,一堆处理价的水果。
“妈。”林浩走过去。
李秀兰抬头,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帮你收摊。”
“不用,马上就好。”母亲说著,把青菜装进蛇皮袋,土豆捡到另一个袋子里。那些水果有些磕碰,但还能吃,她小心地放进一个纸箱。
林浩蹲下帮忙。他拿起一个土豆,上面有几个芽眼,已经发青了。这种土豆有毒,不能吃。
“这个要扔了。”他说。
“没事,把芽挖掉就行。”母亲接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开始挖那些发青的部分。她的动作很仔细,儘可能多留一点可食用的部分。
“妈,这些菜……好卖吗?”
“就那样。”母亲没抬头,“早上进的货,新鲜的都卖完了,剩下的就便宜处理。今天还行,赚了二十多块。”
二十多块。从早上五点到中午,七八个小时,赚二十多块。
林浩看著母亲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泡在水里,关节粗大,皮肤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裂了口子,贴著胶布。指甲很短,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泥土和菜汁。
“明天別进了。”他突然说。
“那咋行?一天不开张,一天就没收入。”
“我……”林浩顿了顿,“我有个想法,能赚钱。”
李秀兰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了,眼角堆著深深的皱纹。但看儿子的眼神,还是那种母亲特有的、温柔的、带著一点点担忧的眼神。
“你能有啥想法?好好念书就行了,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不是,我真的有办法。”林浩认真地说,“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保证,赚的钱比卖菜多。”
母亲笑了,是那种不以为意的、觉得儿子在说孩子话的笑。
“你能赚啥钱?去工地搬砖?那活儿不是你乾的。”
“不是搬砖。”林浩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能说我有来自未来的知识,不能说我知道接下来二十年什么最赚钱,不能说我可以写代码、做游戏、改变世界。
他只能说:“反正我有办法。你给我一个月,就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別那么辛苦,菜少进点,卖不完的別硬撑,该扔就扔。”
李秀兰没说话。她挖完最后一个土豆,把削下来的芽眼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土。
“走吧,回家。”
林浩帮她推著三轮车。那辆三轮车很旧了,车斗的漆掉光了,露出锈跡。链条鬆了,骑起来哗啦哗啦响。车把上掛著一个破旧的收音机,用胶带缠著,已经不出声了。
他们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经过邮电局时,林浩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的招牌:“中国移动”。蓝底白字,在六月的阳光下反著光。
2002年,中国移动刚刚成立两年。手机还是少数人的奢侈品,大部分人用bp机,一条信息一毛钱。小灵通正在兴起,话费便宜,但信號不好。
而他口袋里,装著一台2028年的手机。
那台手机里,有未来二十六年的技术。有鸿蒙系统,有小艺智能体,有完整的ai架构。隨便拿出一点,都能在这个时代掀起风暴。
但现在它只有3.1%的电。
而他连一台电脑都买不起。
回到家,父亲已经出去了,说是去另一个工地问问。母亲把三轮车停在楼道里,开始做饭。午饭很简单,早上剩的麵条热一热,炒了个土豆丝——就是那些挖掉芽眼的土豆。
林浩没吃几口。他说不饿,回了房间。
关上门,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
电量:3.8%。阳光很好,充电快了些。
他翻开笔记本,看著自己写下的那些计划。游戏、社交、手机、系统、晶片……每一步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不是他自己的时间,是父母的时间。
父亲五十二岁了,还在到处找零工。母亲四十九岁,还在菜市场风吹日晒。他们等不起。
他必须儘快赚到第一笔钱,不是为了一鸣惊人,只是为了让他们能轻鬆一点,只是为了让他们不用在菜市场捡烂菜叶,不用在劳务市场和年轻人抢活儿。
“小艺。”他低声说。
手机屏幕亮起。
“我在。当前电量3.9%。”
“查询:2002年,一个十八岁高中生,在没有启动资金、没有电脑的情况下,最快、最合法的赚钱方式是什么?要求:周期不超过一周,单次收益不低於500元。”
小艺沉默了两秒。
“正在分析……根据2002年中国社会环境和您的个人条件,建议如下:”
“第一,知识变现。您刚结束高考,可提供家教服务。2002年县城家教市场价格:初中生每小时15-20元,高中生20-30元。但需要时间积累口碑,一周內难以达到500元。”
“第二,体力劳动。建筑工地小工日薪约30-50元,但您无经验,且工作强度大。一周最多300元。”
“第三,信息差套利。利用地域或时间信息差,低买高卖。典型案例:从省城批发小商品到县城零售,但需要本金和交通工具。”
“第四,技术变现。您拥有远超时代的技术认知,可提供技术服务。但当前无电脑,难以实现。”
“第五,內容创作。写作、绘画等,但投稿周期长,稿费低。”
林浩一条条看下来,心一点点沉下去。
都不行。要么太慢,要么需要本金,要么不现实。
“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他问,“任何办法,只要合法,只要快。”
小艺又停顿了几秒。
“检测到一条非常规路径,但存在道德风险。”
“说。”
“2002年6月,本地即开型福利彩票『刮刮乐』正在销售。根据歷史数据,6月15日將在本市售出一张头奖彩票,奖金5000元。彩票销售点位於县城中心广场东侧报刊亭。中奖彩票编號后三位为:327。”
林浩愣住了。
彩票。他差点忘了这个。
“你……能预测彩票?”
“不能预测隨机数。但我的资料库中存储了2002年6月15日本地媒体关於中奖者的报导。报导中提及了中奖彩票编號的后三位,以及销售点位置。”
“所以你是从歷史记录里查到的,不是预测?”
“是的。但请注意,如果您购买该彩票並中奖,將改变歷史。蝴蝶效应可能导致后续事件偏离原有轨跡,我的资料库將逐渐失效。”
林浩握紧了手机。
5000元。在2002年,这是一笔巨款。父亲下岗买断工龄,也才拿了一万二。母亲卖菜,一个月也就六七百。
有了这5000元,他可以买电脑,装宽带,开始他的计划。父母也不用那么辛苦。
但代价是,小艺的“先知”能力会减弱。歷史一旦改变,未来的信息就不再准確。
“概率呢?”他问,“我如果去买,中奖的概率是多少?”
“根据现有信息,中奖彩票已確定会在该销售点售出。但如果您介入,可能產生以下结果:第一,您购买到那张彩票,中奖。第二,您购买了其他彩票,未中奖。第三,您的购买行为导致原中奖者没有购买,彩票流入他人之手。第四,您的出现改变了销售员的出票顺序,那张彩票根本未被列印。”
“简单说,就是不一定能中?”
“是的。而且,如果歷史被改变,我资料库中关於2002年6月15日之后的信息,將逐渐失去参考价值。”
林浩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手机屏幕上。电量显示:4.1%。
他需要钱。但他也需要小艺的资料库。那里面不仅有彩票信息,还有未来二十几年的技术路径、商业机会、关键节点。
用长远的未来,换眼前的5000元。值吗?
客厅里传来声音。母亲在接电话。
“……对对,是林浩家。什么?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呢……哦,您是王老师啊……谢谢谢谢,孩子考得还行……什么?补习班?”
林浩走出房间。
母亲拿著电话,表情有些为难:“这个……王老师,我们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对,是,学费是问题……什么?可以减免一部分?那……那我跟他爸商量商量……”
掛了电话,母亲嘆了口气。
“谁的电话?”林浩问。
“你班主任王老师。说是有个暑期补习班,专门给高考生做大学预科的,一个月,学费八百。”母亲搓著手,“老师说可以减免两百,但也要六百……还说对以后上大学有帮助。”
六百。母亲卖菜要卖將近一个月,还不能休息,不能生病,不能下雨。
“我不去。”林浩说。
“可是王老师说……”
“妈,我真的不去。”林浩看著母亲的眼睛,“我自己能学。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能有啥事……”
“赚钱。”林浩打断她,“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要是赚不到钱,下学期学费我自己贷款。”
母亲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眼里的神情很复杂,有担忧,有不理解,也有一点点被儿子语气里的坚定所打动的鬆动。
“你爸那儿……”
“我去跟他说。”
晚上父亲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比早上更疲惫,工装背上有一大片汗渍。
吃饭时,林浩说了补习班的事,也说了自己的想法。
父亲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扒饭。米饭是昨天的剩饭,有点硬,他用茶水泡了泡。
“你想好了?”父亲终於开口,声音很沉。
“想好了。”
“一个月,赚不到钱呢?”
“我去復读,或者打工,学费我自己挣。”
父亲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像你这么大时,也觉得自己能行。”他说,声音很平静,“后来下岗了,才知道,人得认命。”
“我不认。”林浩说。
父子俩对视著。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父亲的腿。
许久,父亲嘆了口气。
“行。一个月。这一个月,家里不指望你干啥,你也別指望家里给你钱。”
“好。”
晚饭后,林浩回到房间。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手机。
电量:4.8%。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充电停止了。
他握著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2002年6月10日。目標:一个月內,赚到第一笔钱。方法:暂定两条路。一,彩票(风险高,但有明確目標)。二,flash游戏(需电脑,但可持续)。”
“优先级:先解决电脑问题。电脑预算4000元,宽带初装费800元,一个月生活费……暂定1000元。总计5800元。”
“第一步:明天去中心广场报刊亭,观察彩票销售情况。不急於购买,先收集信息。”
“第二步:寻找可短期变现的机会,哪怕是体力活。先攒一点本金。”
他停下笔,听著客厅里的声音。
父母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內容,但语气很沉重。过了一会儿,电视打开了,是新闻联播的声音。
林浩躺到床上,睁著眼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像一张地图。他小时候就喜欢盯著看,想像那是哪个国家,哪片海洋。
现在他看著那片水渍,想的是別的事。
想的是怎么赚到5800元。想的是如果赚不到怎么办。想的是父母越来越弯的腰,越来越白的头髮。
想的是口袋里那台只有4.8%电量的手机,和它背后那个璀璨的未来。
黑暗中,他轻轻按亮手机屏幕。
微弱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电量显示:4.8%。
“小艺。”他低声说。
“我在。”
“如果……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
小艺沉默了一会儿。这沉默很人性化,让林浩几乎以为她真的有情感。
“根据我的计算,您失败的概率是37.2%。但失败的定义取决於您的时间尺度。一个月內赚不到5800元,是短期失败。但长期来看,您拥有超越时代26年的认知,成功的概率是100%。”
“可他们等不了长期。”林浩说,声音很轻,“我爸我妈,等不了。”
小艺没有回答。也许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她的程序里没有关於“父母等不了”的算法。
林浩关掉屏幕。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很重。
一个月。5800元。
他必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