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深圳,终於有了点秋天的意思。早晚的风里带了凉意,吹在皮肤上像薄荷叶轻轻擦过。但白天的太阳还是烈,晒在创新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五楼东侧靠窗的位置,是阿坤的办公区。他不喜欢隔间,林浩就让人用四张桌子拼了个大工位,三面围著书架,上面堆满了书:《计算机图形学》《实时渲染》《3d数学基础》《opengl编程指南》。书都很新,但页边已经捲起,空白处写满了笔记,字跡小而密,像蚂蚁爬过的痕跡。
阿坤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除了上厕所、接水,几乎没离开过椅子。屏幕上是黑色的代码编辑器,左边是3d引擎的架构图,右边是数学推导公式。他手边放著三个空的红牛罐子,一个吃了一半的饭糰,包装纸已经发硬。
凌晨两点,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日光灯关了一半,他这片还亮著,在黑暗里像一个孤岛。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嗒嗒嗒,嗒嗒嗒,节奏稳定得像心跳。屏幕上,一个简陋的3d立方体在缓慢旋转,六个面是不同的顏色,虽然粗糙,但光影正確,透视准確,旋转平滑。
他停下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他拿起內线电话,拨了林浩的號码。
响了三声,接通。林浩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阿坤?”
“还没睡?”
“在写新版本的计划。你那边怎么样?”
“3d引擎的demo跑通了。”阿坤说,声音有点抖,不是累,是兴奋,“最基本的功能:模型加载、材质贴图、光照计算、相机控制。帧率能稳在60,同屏一千个三角面。虽然简陋,但架子搭起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过来。”
五分钟后,林浩推门进来。他穿著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头髮有点乱,但眼睛很亮。走到阿坤身后,俯身看屏幕。
那个彩色立方体还在旋转。阿坤敲了几下键盘,立方体变成了一栋简单的房子模型,有门有窗有烟囱。再敲,房子表面贴上了砖墙纹理。再敲,一盏虚擬的灯亮起,在房子侧面投下柔和的阴影。
“光照模型用的是phong,简化版。”阿坤指著代码,“顶点著色器在cpu算,太慢。但如果用gpu……2003年的显卡,geforce fx系列支持可编程流水线,我们可以写真正的著色器程序。”
“性能呢?”
“现在的demo,纯软体渲染,吃满一颗cpu。如果用硬体加速,性能能提十倍。但需要写directx 9的封装层,工作量不小。”
林浩没说话,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他看著屏幕上那栋简陋的3d房子,看了很久。房子在缓慢旋转,光影在墙面流动,虽然粗糙,但有种质朴的美感。
“阿坤,”他缓缓开口,“你为什么急著做3d?”
阿坤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像在组织语言。
“因为2d到顶了。”他说,“《血战天下》做到三十万人在线,国战做到万人同屏,技术上已经摸到天花板。再优化,无非是更细的同步粒度,更巧的压缩算法,但体验的提升边际递减。玩家现在觉得新鲜,是因为没见过更好的。但他们总会见到的。”
他调出另一个窗口,是国外游戏论坛的截图,用翻译软体翻成中文,生硬但能看懂。
“这是今年e3的报导。《光环2》《半条命2》《毁灭战士3》,全是3d。虽然现在国內机器跑不动,但硬体在升级。去年主流显卡是geforce 4,今年是geforce fx,明年可能是geforce 6。显存从64m到128m到256m。最多两年,3d游戏就会成为主流。”
他又打开一份文件,是自己做的技术趋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性能。几条曲线向上延伸:cpu主频,gpu浮点算力,內存带宽。在2005年的位置,他画了一个红圈。
“到2005年,主流pc的性能,足够跑中等画质的3d mmo。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等別人做出来了,我们就被甩下了。”阿坤看著林浩,眼神炽热,“林浩,浩宇不能只做2d。2d做得再好,也打不过未来的3d浪潮。我们必须走在前头。”
林浩安静地听著。等阿坤说完,他问:“你想做一款什么样的3d游戏?”
“大型3d mmorpg。”阿坤毫不犹豫,“开放世界,无缝地图,真实物理,精细建模。玩家可以攀爬、游泳、飞行,可以改变地形,可以建造房屋。战斗要有真实的打击感,技能要有华丽的粒子特效。社交要更沉浸——语音聊天,表情系统,肢体动作。这需要全新的引擎架构,但浩宇有基础,我们的同步算法、网络框架、工具链,都可以迁移。”
他说得很投入,手在空中比划,像在描绘一个看不见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山是立体的,水是流动的,风会吹动草叶,雨会打湿衣衫。玩家不是扁平的像素小人,是有血有肉的冒险者。
林浩看著他,看著这个从县城网吧里挖来的数学天才,这个眼里只有代码和公式的技术疯子。阿坤看不到商业,看不到市场,看不到风险,他只看到技术,看到可能,看到未来应该有的样子。
纯粹,但危险。
“阿坤,”林浩说,“你知道做这样一个3d mmo,要多少钱,多少人,多少时间吗?”
阿坤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没算过。但我们可以分阶段……”
“我算过。”林浩打断他,“以2003年的技术水平,要做你说的那种游戏,至少需要:一百人团队,开发三年,预算五千万。这还只是开发成本。运营成本另算。浩宇现在月流水千万,但净利润五百万。五千万,是我们一年的全部利润。赌上去,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坤沉默了。他看著屏幕上的3d房子,房子还在转,但突然显得那么简陋,那么渺小。
“而且,”林浩继续说,“就算我们做出来了,玩家会买帐吗?2003年,国內网吧主流配置:cpu 1ghz,內存256m,显卡geforce 4 mx。跑我们的3d游戏,能跑动吗?玩家会为了玩一个游戏,去升级电脑吗?不会。他们会继续玩《传奇》,玩《血战天下》,因为不卡,因为便宜。”
“但未来……”
“未来会来,但不是现在。”林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阿坤,我理解你的焦虑。2d做到顶了,没挑战了,你想做更难的,更前沿的。这是技术人的本能。但浩宇不是实验室,是公司。公司要做的事,不是在技术上最酷的,是在商业上最对的。”
阿坤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关节发白。
“所以……不做?”他声音很低,带著失望。
“做。”林浩说,“但不是现在。”
他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台黑色的、没电的、来自2028年的手机。按亮屏幕,是黑的。但他假装在操作,调出一个备忘录,然后递给阿坤。
“看看这个。”
阿坤接过。屏幕是黑的,但他知道林浩在演。他配合地看著,仿佛那里真有字。
“《魔兽世界》,暴雪娱乐开发,大型3d mmorpg。预计2004年在北美公测,2005年在中国上线。”林浩缓缓念出,像在背诵,“游戏特点:无缝世界,丰富种族职业,史诗剧情,团队副本。將重新定义mmo品类,成为现象级產品,全球用户破千万。”
阿坤的手抖了一下。他抬头看林浩,眼睛瞪大。
“你……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林浩收回手机,“暴雪做了五年,投入一亿美金,团队两百人。他们会在2004年引爆市场,教育玩家什么是3d mmo。然后,整个行业会跟著转向3d。但那是2004年之后的事。现在,2003年,市场还没准备好,玩家还没准备好,硬体也没准备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著阿坤。
“所以我们要做3d引擎,但不是为了马上做游戏。是为了卡位。在《魔兽世界》上线前,把引擎做成熟,把工具链做完善,把生態搭起来。等市场被教育好了,玩家想要3d了,我们的引擎已经在那等著了。那时候,不是我们追风口,是风口追我们。”
阿坤消化著这段话。他看著林浩,看著这个比自己小一岁、但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的创始人。那种感觉又来了——林浩像站在山顶看路,知道哪里有弯,哪里有坑,哪里是终点。而他们还在山脚下爬。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分三步。”林浩走回白板前,拿起笔,“第一,继续完善2d生態。把授权做到五十家,把数据协议铺开,把《血战天下》做到月流水两千万。赚钱,储备弹药。”
“第二,启动3d引擎预研。你牵头,组建小组,不超过十人。目標不是做出完整游戏,是做出可用的引擎內核,支持基本3d功能,性能达到同期国际水平。预算,一年五百万。时间,两年。”
“第三,等。”林浩在“2005年”上画了个圈,“等《魔兽世界》上线,等市场爆发,等玩家渴望3d。那时候,我们推出浩宇3d引擎完整版,开放授权。所有想做3d mmo的公司,都会来用我们的引擎。因为只有我们,提前两年开始准备。”
阿坤看著白板上的计划。清晰,冷静,步步为营。和他那个热血沸腾的“立刻做3d游戏”的衝动相比,这个计划更现实,更安全,也更……可怕。
可怕在,林浩似乎早就看到了这一切。他早就知道《魔兽世界》会在2004年上线,早就知道3d的爆发点在2005年之后,早就为浩宇规划好了技术路线图。
“林浩,”阿坤轻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浩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和深沉。
“我是浩宇的创始人,是你的朋友,是一个想改变世界的人。”他说,“阿坤,我相信技术,相信未来。但我也相信,时机比技术更重要。太早,会成为先烈。太晚,会成为跟风。我们要做的,是在正確的时间,做正確的事。现在,3d引擎是正確的事,但3d游戏不是。你明白吗?”
阿坤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屏幕上那栋简陋的3d房子,看著那些他写了三天三夜的代码。然后他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我做引擎。但林浩,答应我,等时机到了,我们要用这个引擎,做一个真正的、好玩的3d游戏。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证明,中国人也能做出世界级的3d mmo。”
“我答应你。”林浩伸出手。
阿坤握住。很用力。
“那这个demo,”阿坤看著屏幕,“要保密吗?”
“保密。3d引擎项目,內部代號『盘古』。只有核心团队知道。对外,我们继续做2d,继续赚钱,继续建生態。等『盘古』开天闢地的那天,再亮出来。”
“好。”
林浩拍拍他肩膀:“去睡吧。连续熬三天,铁人也受不了。明天开始招人,组建『盘古』组。你列名单,要谁给谁。”
阿坤点头,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那栋3d房子消失在黑暗里。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窗外,深圳的夜还深著,但远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微白。
天快亮了。
“林浩,”阿坤突然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走的路是错的,你会回头吗?”
“不会。”林浩说,“但我会转弯。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目標不变,走哪条路,都可以到。”
阿坤笑了,很浅的笑:“你还是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別无选择。”林浩说,“浩宇走到今天,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只能贏。”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铁门合上,缓缓下降。
数字跳动:5,4,3,2,1。
门开,大厅的冷气涌进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浩宇的3d之梦,刚刚埋下种子。
这颗种子,会在地下蛰伏两年。
然后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直到撑起一个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