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深圳的雨停了,但闷热不减。创新大厦五楼的窗户全开著,但没什么风,只有窗外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像巨人的心跳,沉闷地敲在空气里。
浩宇的办公区已经坐满了人。从省城搬来的三十多个老员工,加上在深圳新招的二十多人,五十多张面孔,年轻的,疲惫的,亢奋的,都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空气里有新电脑的塑料味,有咖啡的焦苦味,有汗味,还有一种紧绷的、高速运转时才有的、近乎电离的气味。
会议室的门关著。百叶窗拉下,但缝隙里透进条状的光,切割著昏暗的室內。长桌边坐著核心团队:林浩,阿坤,王磊,赵永,张一鸣,还有新来的数据架构师老徐——四十岁,前ibm架构师,被林浩用股权挖来的。
桌面上摊著三份文件。左边是授权合同匯总表:过去一个月,浩宇引擎2d版卖出十七套,总收入三百四十万,定金一百七十万已到帐。右边是合作伙伴名单:十七家公司,从广州到北京,从三人工作室到百人团队,做的游戏有武侠、仙侠、奇幻、歷史。中间是一份技术文档,標题:“浩宇数据交换协议1.0版”。
“十七套,比预期少三套。”王磊指著匯总表,“有两家嫌贵,最后自己搞。有一家被盛大挖了,人直接去了盛大引擎部。”
“正常。”林浩说,“盛大不会坐视我们建生態。挖人,挖客户,是常规操作。但我们不靠数量,靠质量。这十七家里,有几家有潜力?”
阿坤调出一份评估报告:“五家。广州的『凌云工作室』,团队三十人,做过单机游戏,有经验。成都的『蜀山网络』,主程是川大教授,技术扎实。北京的『炎黄互动』,有央视背景,能拿版號。这三家,明年上半年能出產品。另外两家小团队,但创意不错,一个做国风武侠,一个做科幻废土。”
“好。”林浩点头,“重点扶持这三家。技术支援优先,培训加码,甚至可以派我们的工程师驻场。我们要让他们成功,成为標杆。標杆立住了,其他家会跟。”
“但扶持他们,会不会养虎为患?”赵永皱眉,“万一他们做大了,反过来打我们?”
“所以要有绑定。”林浩拿起中间那份技术文档,“浩宇数据交换协议。所有基於浩宇引擎的游戏,必须接入这个协议。协议规定了数据上报的格式、频率、內容。自愿接入,但接入的游戏,可以享受三项服务:一,跨服匹配——我们的玩家可以和他们的玩家同场竞技。二,数据看板——我们提供实时的运营数据分析。三,推荐导流——浩宇平台会根据玩家偏好,推荐合適的游戏。”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老徐推了推眼镜,声音很稳:“林总,这个协议,本质是让所有游戏把核心数据——在线人数、充值流水、玩家行为——上报给我们。这是数据主权。你拿到了数据,就拿到了整个生態的脉搏。”
“对。”林浩坦然承认,“但我们不白拿。我们提供服务。他们给我们数据,我们帮他们赚钱。这是交换。”
“可这是后门。”阿坤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协议里写著,数据上报是『强制选项』。不接入,就不能用浩宇引擎的最新功能,不能参加跨服活动,不能上推荐位。这是变相胁迫。”
“是引导。”林浩纠正,“我们提供了价值,他们自愿交换。商业合作,本质就是交换。而且,协议是公开的,条款是透明的,没有欺骗。他们要觉得不值,可以不接。但接了,就得守规矩。”
“规矩是你定的。”阿坤看著他,“林浩,我们当初说,不做恶。现在,我们在建一个数据帝国。所有游戏,所有玩家,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这真的对吗?”
会议室更静了。窗外的打桩声,咚,咚,咚,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阿坤,这个从县城就跟著他的数学天才,这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理想主义者。他知道阿坤在怕什么——怕浩宇变成big brother,怕技术被用来控制,而不是解放。
“阿坤,”林浩缓缓说,“你知道盛大现在在做什么吗?”
阿坤没说话。
“他们在建一个封闭的帝国。”林浩说,“《传奇》是入口,qq是血管,支付是心臟。他们要的是垄断,是控制,是所有人都在他们的花园里玩,按他们的规则玩。我们不这么干。我们要建一个开放的花园。花园是大家的,但篱笆我们修,路我们铺,水我们引。进来的人,要守花园的规矩,但可以自己种花,自己摘果。我们收一点管理费,但花园是繁荣的,是多样的,是活的。”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画了两个圈。一个圈很小,里面写“盛大”,圈外面是空白。一个圈很大,里面有很多小圈,每个小圈里写一个游戏名,大圈边缘写著“浩宇生態”。
“盛大是黑洞,吸走一切,最后只剩自己。我们是星系,有很多星球,有引力,但每个星球都在发光。”林浩放下笔,“数据协议,就是引力。有了引力,星球才不会飞散。但引力不能太大,会把星球压碎。所以我们的协议是宽鬆的,是可选的,是互利的。我们要做的是基础设施,是水电煤,不是皇帝。”
阿坤看著白板,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可基础设施也会垄断。当所有人都用你的协议,你就成了唯一的制定者。那时候,你想改规则,谁都拦不住。”
“所以我们需要制衡。”林浩说,“协议开源,社区共治。重大修改,需要三分之二合作伙伴同意。浩宇只有一票。我们要做的是发起者,不是独裁者。”
“你捨得放权?”
“不捨得,但必须放。”林浩说,“生態能活,不是靠一个人聪明,是靠所有人都能活下去。我们要做的,是让生態里的每个玩家,都觉得在浩宇的体系里,比在外面活得好。这样,生態才会稳,才会长。”
阿坤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是写代码的手。
“我保留意见。”他最后说,“但我会执行。因为我相信你,林浩。但如果你有一天变了,我会第一个走。”
“好。”林浩点头,“我记下了。”
会议继续。討论技术细节:数据上报频率(五分钟一次),上报內容(在线人数、充值金额、关键行为事件),加密方式(rsa aes),存储架构(分布式资料库 实时计算引擎)。张一鸣负责算法部分——他要基於这些数据,做一个实时推荐系统,把合適的玩家推荐到合適的游戏。
“难点在於冷启动。”张一鸣说,“新游戏没数据,推荐不准。我设计了一个迁移学习模型,用《血战天下》的玩家画像作为先验知识,给新游戏做初始推荐。等新游戏有自己的数据了,再慢慢调。”
“能实现吗?”老徐问。
“理论上可以。我写了个demo,用模擬数据跑了,准確率比隨机推荐高40%。”张一鸣调出演示界面,“但真实数据量太大,需要优化。我申请加两台伺服器做实验。”
“批。”林浩说,“王磊,你协调。”
“明白。”
散会。人陆续离开。林浩叫住张一鸣。
“一鸣,数据协议的事,你怎么看?”
张一鸣推了推眼镜,表情很平静:“技术上,这是最优解。统一数据格式,降低对接成本,提高分析效率。商业上,这是护城河。但伦理上……”他顿了顿,“要看怎么用。数据能让人上癮,也能让人成长。推荐算法能给人垃圾信息,也能给人有价值的內容。刀在谁手里,怎么用,是关键。”
“刀在我们手里。”林浩说,“我们要用它切蛋糕,分给大家,不是杀人。”
“我相信你。”张一鸣说,“但林浩,数据是有权力的。权力会腐蚀人。你要经常问自己:我做的这件事,是让世界更好了,还是更坏了?”
“我会问。”林浩说,“你也帮我问。你是我请来的镜子,照出我看不到的东西。”
张一鸣点点头,抱著笔记本走了。
林浩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窗外的打桩声停了,黄昏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想起上辈子,2010年后,中国网际网路的生態大战。腾讯用qq和微信建生態,阿里用电商和支付建生態,百度掉队了,因为没建成生態。生態的本质,是数据流动,是利益绑定,是规则制定。谁制定了规则,谁就掌握了未来。
现在,他有机会在2003年,在所有人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开始建生態。游戏是入口,引擎是工具,数据协议是血管。他要建的不是一家公司,是一个星系。
但星系要有太阳。浩宇是太阳吗?还是只是其中一颗行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跑,跑得足够快,把所有人都带进这个星系。等星系大了,稳了,他才能鬆口气,才能想“对错”的事。
现在,他只能想“生死”的事。
他起身,走出会议室。办公区里,键盘声密集如雨。新来的实习生在小声討论算法,美术组在爭论界面风格,客服组在培训话术。所有人都在忙,都在为浩宇的未来添砖加瓦。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南山科技园还在建设,塔吊林立,尘土飞扬。但远处,腾讯大厦已经封顶,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著金光。更远处,是海,是更广阔的世界。
浩宇的生態,今天,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会发芽,会长大,会蔓延成一片森林。
而他要做的,是守护这片森林,不让它被野火焚毁,不被巨人踩踏。
直到森林自己,成为巨人。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
而浩宇的征途,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