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世界卫生组织宣布解除对中国的旅行限制建议,非典正式结束。消息是上午十点发布的,到中午,深圳街头已经有人摘了口罩,露出久违的脸,虽然还有些迟疑,但眼里有了光。
创新大厦五楼,浩宇科技的办公区掛起了彩带和气球。不是庆祝圣诞,是庆祝活下来。非典的三个月,浩宇在线人数从八万涨到三十万,月流水从五百万涨到一千二百万,团队从三十人扩到六十人。这三个月像一场噩梦,也像一场狂奔,现在终於可以喘口气。
但林浩没时间喘气。下午两点,他站在南山科技园附近租来的小礼堂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外面。礼堂不大,能坐三百人,但此刻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过道加了摺叠椅,后排站满了人,还有人扒在窗户外面往里看。空气里有汗味、泡麵味、劣质香水味,还有一股躁动的、亢奋的热气。
两百多人。从新疆、黑龙江、云南、上海,坐硬座、站票、大巴,自费赶来深圳。就为了见见游戏里那些id背后的人,见见浩宇的团队,见见他。
“紧张吗?”王磊站在他旁边,穿著不合身的西装,领带系歪了。
“有点。”林浩说。他今天穿了白衬衫,黑裤子,简单的帆布鞋。十八岁,看起来像个高中生,但眼神沉稳。
“我腿都在抖。”王磊老实承认,“以前在网吧发传单,被网管追著跑,都没这么紧张。现在下面两百多人,都是我们的玩家,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不是父母,是朋友。”林浩纠正,“我们给他们游戏,他们给我们钱。公平交易。但今天,是交朋友。”
阿坤从另一边走过来,他今天也穿了西装,但袖子长了一截,手缩在里面。眼镜擦了又擦,还是觉得不乾净。
“流程对过了。”他说,“你先上台,讲十五分钟。然后王磊介绍运营规划,我介绍技术进展,陈默展示新美术。最后是q&a环节。小雨在台下控场,准备了三十个问题,都是筛选过的软性问题。”
“好。”林浩点头,“但q&a不要控得太死。让玩家自由问,尖锐的问题也接。我们要真实,不要套路。”
“明白。”
台下突然响起掌声,起初稀落,然后如雷。主持人——是陈默,他主动请缨,说“我在美院练过主持”——走上台,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出来,带著电流杂音:
“各位《血战天下》的兄弟姐妹,欢迎来到浩宇科技第一次玩家见面会!我是陈默,游戏里的id是『画师』,是浩宇的美术总监。今天,我们终於从线上走到线下,从id变成真人。这感觉,爽不爽?”
“爽!!!”台下齐吼,声音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好!那就不废话,有请我们浩宇科技的创始人、ceo,《血战天下》的製作人——林浩!”
掌声、口哨声、尖叫声。林浩深吸一口气,掀开幕布,走上台。
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適应光线。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稚气未脱的学生,有鬍子拉碊的青年,有戴眼镜的文静女孩,有穿迷彩服的退伍兵。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有狂热,也有审视。
他走到讲台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音响发出刺耳的啸叫,台下有人捂耳朵。他等声音平息,然后开口:
“大家好,我是林浩,游戏里的id是『浩宇』。今年十八岁,浩宇科技的创始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掌声。很多人是第一次知道,做出《血战天下》的人,只有十八岁。
“四个月前,我们三个人,在江西一个小县城,开始做这个游戏。那时我们最大的梦想是月流水破五十万,能活下去。四个月后,我们站在这里,有六十人的团队,有三十万同时在线的玩家,有月流水一千二百万的成绩。这一切,是因为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非典期间,很多人被困在家里,出不了门,上不了学,上不了班。是你们,在游戏里找到了慰藉,找到了朋友,找到了继续生活的勇气。也是你们,用点卡、用充值,让我们能活下去,能继续开发。所以今天,我先说一句:谢谢。谢谢你们相信浩宇,谢谢你们陪我们走过最难的三个月。”
他鞠躬。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喊“浩宇牛逼”,有人喊“永不刪档”,有人偷偷抹眼睛。
“今天,我宣布三件事。”林浩直起身,声音提高,“第一,《血战天下》永不刪档。只要还有一个玩家在玩,伺服器就永远不会关。这是承诺,写进公司章程。如果我们食言,你们可以来深圳,砸了浩宇的招牌。”
台下炸了。永不刪档,在2003年的中国网游界,是罕见的承诺。大部分私服隨时可能跑路,官方游戏也可能因为运营不善停服。浩宇敢这么承诺,是底气,也是诚意。
“第二,从今天起,浩宇成立『玩家议会』。在座的两百多位,自动成为第一届议员。玩家议会有权参与游戏重大改动投票,有权审核运营数据,有权对开发团队提出建议。浩宇不是我们的公司,是我们所有人的游戏。”
更炸了。玩家议会,闻所未闻。这意味著玩家不再是被动的消费者,是游戏的主人。
“第三,浩宇启动『薪火计划』。我们將拿出每年利润的10%,成立基金,扶持独立游戏开发者。只要你有好的想法,好的设计,哪怕你不会写代码,不会画画,也可以申请。浩宇给你钱,给你技术支持,帮你把想法变成游戏。我们要让中国的游戏行业,百花齐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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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持续了五分钟。林浩不得不抬手示意,才慢慢安静下来。
“接下来,我的搭档会详细介绍浩宇的未来规划。但在那之前——”他笑了笑,笑容很年轻,很真诚,“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你们是怎么知道《血战天下》的,在游戏里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难忘的事。谁愿意第一个说?”
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声音有点抖:
“我叫刘明,id『刀狂』。哈尔滨人,大三学生。非典期间,学校封了,出不去。我室友在玩《血战天下》,拉我入坑。一开始觉得像素风好丑,但一玩就上癮了。pk太爽了,不卡。后来我建了家族『刀锋』,现在全服第三。今天来这儿,是想说声谢谢。这三个月,要不是有游戏,我可能就抑鬱了。”
他坐下。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眼圈红著:
“我叫李薇,id『小雨』。广州的护士。非典期间,我在隔离病房工作,每天累得想死。下班回家,只想打游戏放鬆。在游戏里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他是个程式设计师,也在抗疫一线。我们在游戏里结婚,在游戏里互相打气。上周,我们领证了。谢谢浩宇,给了我们相遇的平台。”
掌声,夹杂著口哨声。女生哭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搂住她,是她的“游戏老公”。
一个穿迷彩服的汉子站起来,声音洪亮:
“我叫赵铁军,id『铁血』。退伍兵,现在在工地干活。以前在部队,战友们一起打《传奇》。退伍后,各奔东西,联繫少了。但在《血战天下》里,我找到了当年的感觉。我们建了个『老兵家族』,五十多人,全是退伍的。在游戏里,我们还是战友,还能一起衝锋。今天来,是想代表兄弟们说一句:浩宇,牛逼!”
他敬了个军礼,標准的。台下所有人站起来,鼓掌。
一个接一个,玩家站起来,讲他们的故事。有学生说游戏帮他撑过了高考压力,有上班族说游戏让他忘记了裁员焦虑,有单亲妈妈说游戏是她和儿子唯一的共同语言,有残疾人说游戏让他感觉自己和別人没有不同。
林浩站在台上,听著。眼睛有点热,但他没哭。他只是看著这些人,这些鲜活的人,这些把他的游戏当成生活一部分的人。他想起上辈子,在2023年,游戏被污名化,被说成“精神鸦片”。但那些人不知道,游戏对很多人来说,是避难所,是社交场,是另一个可以真实活著的世界。
“好了,”等最后一个人说完,林浩开口,声音有点哑,“该我们说了。”
王磊上台,介绍运营规划:新版本、新活动、新赛事。阿坤上台,讲技术进展:偽3d引擎、同步算法优化、反外掛系统。陈默上台,展示新美术:山海经神兽的原画,偽3d场景的预览视频。每个环节,台下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尖叫。
q&a环节,问题果然尖锐。
“浩宇,你们会不会卖装备破坏平衡?”
“不会。我们只卖外观,不卖属性。这是底线。”
“引擎授权给別家公司,他们做出更好的游戏,你们怎么办?”
“欢迎。浩宇的使命是让行业更好,不是垄断。他们成功,我们高兴。”
“你们会不会被盛大收购?”
“不会。浩宇永不卖身。我们要做中国游戏行业的鲶鱼,不是咸鱼。”
“林浩,你才十八岁,能管好公司吗?”
“不能。但我的团队能。浩宇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所有人的。”
回答坦诚,不迴避。玩家感受到了尊重。
见面会持续了四个小时。结束时,天已经黑了。玩家不肯走,围著林浩、阿坤、王磊要签名,要合影。林浩来者不拒,一个个签,一个个合。有个小学生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扉页写著:“浩宇哥哥,我长大了也要做游戏”。林浩在那行字下面签了名,写:“等你长大,浩宇等你。”
终於散场。礼堂空了,只剩满地的彩带、空水瓶、零食包装。浩宇的团队瘫在椅子上,累,但兴奋。
“我嗓子哑了。”王磊说。
“我脸笑僵了。”陈默说。
“我手签麻了。”阿坤说。
林浩坐在第一排,看著空荡荡的舞台。灯光暗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著。
小雨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林总,今天……很成功。玩家走的时候,都说会玩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林浩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但我们至少可以陪他们走一段。”
阿坤坐到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浩,今天那些玩家……他们是真的把游戏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我突然觉得,我们肩上的担子很重。”
“是很重。”林浩说,“所以我们不能倒,不能跑,不能做垃圾游戏。我们要对得起他们的信任。”
窗外,平安夜的深圳,灯火璀璨。远处有教堂的钟声传来,叮咚,叮咚,在夜风里飘散。
“走吧,”林浩站起身,“回去加班。『山海』的偽3d渲染器,还等著我们调优。”
眾人起身,收拾东西,走出礼堂。夜风很冷,但心里是热的。
两百多个玩家,两百多个“死士”。他们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见面,是为了確认——確认浩宇值得追隨,確认这个游戏不会突然消失,確认他们投入的时间和感情,不会被辜负。
而浩宇,给出了承诺。
永不刪档。玩家议会。薪火计划。
这是绑定的开始。从此,浩宇不再是一家普通的游戏公司,是一个社区,一个信仰,一个无数玩家託付了青春和情感的符號。
林浩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礼堂。然后转身,走进深圳的夜色里。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浩宇的路,也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他们不孤单。
有两百多个“死士”,和他们一起。
走向未知,但坚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