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第三天,深圳下了一场罕见的雨夹雪。细碎的冰粒混在雨水里,敲在创新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发出细密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噼啪声。五楼办公区暖气开得很足,但空气里有一种黏稠的、挥之不去的寒意,不是温度低,是某种说不清的氛围在蔓延。
下午三点,林浩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很轻,三下,节奏均匀,带著一种刻意的礼貌。不等他应声,门被推开,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没系扣,露出里面的浅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种常年谈判练就的、能把人看透的锐利。他身后跟著一男一女,都很年轻,提著公文包,站姿標准,是標准的助理做派。
“林总,打扰了。”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是盛大投资的副总裁,张明远。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冒昧来访,见谅。”
林浩从电脑前抬起头,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张总,坐。”
张明远坐下,两个助理站在他身后。他解下大衣,旁边的女助理立刻接过,小心地搭在椅背上。动作自然,显然是习惯了。
“林总年轻有为。”张明远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目光在简陋的水泥前台、裸露的管线、实木钉的办公桌上停留了一瞬,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浩宇这四个月的成绩,业內都在看。陈总特別让我来,表达敬意。”
“陈总太客气了。”林浩说,语气平淡,“喝点什么?”
“茶就好。”
林浩拿起內线电话:“小雨,泡壶茶,拿最好的。”
掛掉电话,他看著张明远:“张总今天来,不会只是表达敬意吧?”
张明远笑了,笑容很得体:“林总爽快。那我就直说了。盛大对浩宇科技很感兴趣,想谈合作。”
“怎么合作?”
“收购。”张明远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买杯咖啡,“五千万现金,收购浩宇科技100%股权。林总个人,陈总特別邀请,担任盛大游戏事业部ceo,年薪两百万,加期权。浩宇现有团队,全部保留,薪资上浮30%。《血战天下》项目独立运营,预算翻倍。这个条件,林总觉得如何?”
五千万。比上次idg的报价,多了个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夹雪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女助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收购意向书,条款清晰,数字醒目。五千万后面是一串零,列印得很清楚,不会看错。
林浩看著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张总,”他说,“四个月前,idg出五百万,我拒了。现在盛大出五千万,多了十倍。我是不是该感激涕零,马上签字?”
张明远表情不变:“商场如战场,时机决定价值。四个月前,浩宇月流水五十万。现在,月流水一千两百万,估值自然不同。盛大尊重浩宇的价值,也尊重林总的能力。这个报价,是诚意。”
“確实是诚意。”林浩拿起意向书,翻了翻,“五千万现金,在2003年,能买下深圳一整栋楼。盛大真大方。”
“对值得的投资,盛大从不吝嗇。”张明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诚恳了些,“林总,我说几句实在话。浩宇现在势头很好,但隱患也大。第一,產品单一。《血战天下》占了90%以上收入,一旦玩家审美疲劳,流水会断崖式下跌。第二,竞爭加剧。盛大、网易、腾讯都在布局同类產品,浩宇的技术优势,最多保持半年。第三,政策风险。游戏行业政策多变,浩宇没有背景,一纸文件就可能停摆。”
他顿了顿,看著林浩的眼睛:“但加入盛大,这些都不是问题。盛大有资金,有渠道,有政策资源。浩宇可以专注做產品,不用为钱发愁,不用为政策焦虑。林总你才十八岁,在盛大这个平台,能接触到最顶级的资源,最优秀的人才,未来不可限量。何必守著一个小公司,每天为伺服器、为带宽、为员工工资发愁?”
话说得很透,也很现实。每一句都打在七寸上。
这时小雨端著茶进来,紫砂壶,四个小杯。她倒茶的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点。张明远微笑著接过,说“谢谢”,没看洒出的水渍。
小雨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林浩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没喝。“张总说得都对。但有一点不对。”
“哪一点?”
“浩宇不是『小公司』。”林浩放下茶杯,看著张明远,“浩宇是种子。种子现在小,但能长成大树。盛大是花园,花园很大,很漂亮,但种子种进去,就只是花园里的一棵树,再高也高不过围墙。而浩宇要做的,不是一棵树,是一片森林。”
张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总,年轻人有抱负是好事。但商场很现实。种子可能长成大树,也可能还没发芽就死了。浩宇现在月流水一千两百万,估值一个亿,盛大出五千万,是溢价收购。这个价,你拿到市场上,没有第二家会给。”
“我知道。”林浩点头,“盛大给这个价,不是看中浩宇现在的价值,是看中浩宇未来的威胁。你们怕浩宇长成森林,所以想趁还是种子的时候,买下来,种在自家花园里,修剪成你们想要的形状。”
话说得很直,几乎撕破脸皮。张明远身后的男助理皱了皱眉,但张明远本人表情没变。
“林总,收购是商业行为,不是谁怕谁。”他语气依然平和,“盛大是上市公司,要对股东负责。我们看好浩宇的潜力,愿意投资。这是双贏。至於威胁……盛大从不怕竞爭,只怕错过好的投资机会。”
“那如果我说不呢?”林浩问。
“林总可以再考虑。”张明远从大衣內袋掏出一个信封,很薄,放在桌上,“这是陈总亲笔信。陈总说,他年轻时也创业,理解林总的心情。但他想告诉林总一句话:有时候,放下比拿起更需要勇气。这封信,林总可以慢慢看。收购意向,一个月內有效。这一个月,盛大不会对浩宇做任何竞爭性动作,以示诚意。”
他站起身,女助理立刻拿起大衣为他披上。
“茶很好,谢谢款待。”张明远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总,五千万,加盛大游戏事业部ceo,这个条件,很多人一辈子都等不到。你才十八岁,路还长。別让意气,耽误了前途。”
他点点头,带著助理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浩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著桌上那封信,信封是淡黄色的,质地很好,上面用毛笔写著“林浩先生亲启”,字很遒劲。他没拆,只是看著。
窗外,雨夹雪变成了纯雪,大片大片的,在灰白的天幕里旋转落下。深圳很少下雪,这场雪来得突然,下得认真,很快就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王磊衝进来,脸色涨红:“老大,他们走了?是不是来谈收购的?开多少?”
“五千万。”林浩说。
王磊僵在原地,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五千万,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阿坤跟在后面进来,他显然听到了,但表情平静,只是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雪。
“你……你答应了吗?”王磊声音发乾。
“没。”林浩说。
“没?!”王磊声音提高,“五千万!老大,那是五千万!我们一年利润才六千万,他们直接给五千万现金!还有盛大ceo的位置!你……你是不是疯了?”
“磊子,”林浩看著他,“如果今天你是我,你卖不卖?”
“我……”王磊语塞,然后颓然坐下,抓了抓头髮,“我他妈……不知道。五千万啊,我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但……但浩宇是我们的孩子,卖孩子……我下不去手。”
“所以我不卖。”林浩说。
阿坤转过身,看著他:“林浩,你想清楚了吗?盛大的条件很优厚,而且他们说了,一个月內不会打压我们。但一个月后,如果我们不卖,以盛大的风格,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手段。我们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要扛。”林浩站起身,走到窗前,和阿坤並肩看著雪,“阿坤,磊子,你们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做浩宇吗?”
“做不一样的游戏。”阿坤轻声说。
“对,做不一样的游戏,做不一样的公司。”林浩说,“如果卖给盛大,浩宇就变成了盛大的一部分。我们的游戏,要按盛大的规矩做;我们的团队,要按盛大的方式管;我们的理想,要按盛大的利益调整。那还是浩宇吗?”
“可活著更重要。”王磊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我们不能死。”林浩转身,看著他们,“浩宇现在月流水一千两百万,帐上现金三千万,团队六十人,引擎授权卖出了十七套。我们有现金流,有技术,有人才,有用户。凭什么一定会死?”
“但对手是盛大……”
“盛大也是人做的。”林浩走回桌前,拿起那封陈天桥的信,没拆,直接撕了。纸张撕裂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浩宇的命,要握在自己手里。五千万很多,但浩宇的未来,不止五千万。十年后,浩宇的估值可能是五十亿,五百亿。到那时,你们会庆幸今天没卖。”
王磊和阿坤看著他。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简陋的办公室里,身后是飘雪的灰白天幕,眼神坚定得像铁。
“妈的,”王磊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行,老大,我跟你。不就是盛大吗?干他娘的!”
阿坤也笑了,很浅的笑:“林浩,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疯子。但歷史,往往是疯子改变的。”
“那就一起疯。”林浩说,“接下来一个月,盛大会观望。我们要用这一个月,做三件事:第一,上线『山海』的第一个技术demo,向行业证明浩宇的3d能力。第二,把引擎授权做到三十套,建起生態护城河。第三,启动新一轮融资,我们要有自己的弹药,不靠別人施捨。”
“融资?找谁?”
“idg,红杉,软银,都接触。浩宇的估值,不能只由盛大定。我们要让市场来定。”林浩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现在,干活。”
键盘声响起。嗒。嗒嗒。嗒。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工地,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个深圳。
而浩宇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五千万的诱惑,是试金石。
浩宇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不卖,不跪,不服。
走下去。
直到把种子,长成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