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日,上海浦东,盛大网络总部第三十七层。
会议室的落地窗外是灰濛濛的黄浦江,江面上货轮缓缓移动,像疲倦的甲虫。室內暖气开得很足,但空气里有种黏稠的、近乎凝固的寒意。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都是盛大的高管,西装革履,但此刻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著头,盯著面前的文件,或者假装在笔记本上记著什么,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陈天桥坐在主位,手里捏著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没开,在指尖缓慢转动。他穿著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鬆开一颗扣子,但领带还繫著,是那种一丝不苟的温莎结。他今年三十九岁,头髮梳得很整齐,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是那种常年熬夜、高强度思考留下的痕跡。
他面前摊著两份文件。左边是浩宇科技的財务简报:月流水一千两百万,净利润六百万,现金储备三千万,引擎授权收入三百四十万。右边是张明远提交的收购报告,最后一页用红笔圈出一句话:“林浩明確拒绝收购意向,未留谈判余地。”
钢笔在指尖转了三圈,然后停住。
“五千万,加游戏事业部ceo,”陈天桥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玻璃上,“对一个成立四个月、团队六十人、產品单一的小公司,这个条件,很过分吗?”
没人回答。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我在问,这个条件,过分吗?”陈天桥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
运营总监李峰硬著头皮开口:“陈总,从商业角度看,这个报价確实有诚意。浩宇现在估值最多一个亿,我们出五千万现金,是溢价收购。但年轻人……可能更看重控制权。”
“控制权?”陈天桥笑了,是那种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笑,“他有什么资格谈控制权?一个县城出来的高中生,靠非典的运气做出点成绩,就真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了?”
钢笔“啪”一声拍在桌上,声音不重,但所有人都肩膀一颤。
“乳臭未乾的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陈天桥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压著火,“我给他脸,他不要。那就別怪我不客气。”
会议室更静了。有人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李峰,”陈天桥看向运营总监,“我们代理的韩国游戏,《热血传奇》《泡泡堂》《冒险岛》,下个月全部更新。內容加量,活动加码,福利加倍。特別是《热血传奇》,开新服,送双倍经验,送顶级装备。我要在三个月內,把浩宇的在线人数打掉一半。”
“陈总,这……成本会很高。”李峰声音发乾,“送顶级装备,会破坏经济系统……”
“经济系统坏了可以调,玩家跑了就回不来了。”陈天桥打断他,“按我说的做。预算上不封顶,我要看到效果。”
“是。”
“赵永,”陈天桥看向技术总监,“浩宇的引擎授权,现在有多少客户?”
“十七家,都是小公司。”赵永调出资料,“有五家有潜力,其中三家在谈我们的投资。”
“谈下来。”陈天桥说,“用盛大的名义投,占股不超过20%,但要有董事会席位。条件就一个:停用浩宇引擎,转用我们的『传奇』引擎。如果他们不转,就告诉他们,盛大代理的所有游戏,都不会给他们任何推广资源。”
“这……会不会太直接了?”赵永犹豫,“传出去,会说我们以大欺小。”
“商场上只有输贏,没有大小。”陈天桥说,“浩宇能用引擎建生態,我们就能用资本拆生態。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用浩宇的引擎,就是和盛大作对。看谁还敢用。”
“明白了。”
“法务部。”陈天桥看向角落里的法务总监,“查浩宇的税务、版权、用工。有没有漏洞?有没有把柄?”
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初步调查,浩宇在税务上很乾净,用的代理记帐公司是正规机构。版权方面,《血战天下》的美术和代码都是原创,暂时没发现侵权。用工……他们有几个员工没签正式合同,但都在试用期,不算大问题。”
“那就找问题。”陈天桥说,“税务可以再查深一点,版权可以找相似点,用工可以查社保。我不信一个六十人的公司,一点问题都没有。找到问题,举报,曝光,製造舆论压力。我要让他们疲於应付,没时间做產品。”
“是。”
“市场部。”陈天桥看向另一个高管,“联繫和我们合作的媒体,《电脑报》《大眾软体》《游戏天地》,发稿。主题就一个:质疑浩宇的数据真实性。月流水一千两百万?一个像素游戏?可能吗?暗示他们刷数据,暗示他们隨时跑路。把水搅浑。”
“那……如果浩宇反击,公布后台数据呢?”
“他们公布,我们就说造假。舆论战,真相不重要,声音大才重要。盛大的声音,总比一个小公司大。”
“明白。”
“人事部。”陈天桥最后看向人事总监,“浩宇的核心团队,林浩、赵坤、王磊,还有那个新来的张一鸣,接触一下。开价,两倍,三倍工资,盛大职位。特別是那个赵坤,技术负责人,挖过来,浩宇的引擎就废了一半。”
“他们刚拒绝五千万收购,可能不会……”
“收购是公司,挖人是个人。”陈天桥说,“公司有理想,个人要吃饭。赵坤在浩宇拿多少?月薪两万?我们开五万,加期权。年轻人,扛不住钱的诱惑。去办。”
“是。”
陈天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敲了三下,然后停住。
“最后,”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冷,“通知我们的渠道商。全国所有盛大点卡分销商,下架《血战天下》的点卡。已经铺货的,限期回收。理由:產品质量不达標,结算不及时。支付宝那边,也打个招呼,让他们『技术升级』,暂时关闭《血战天下》的充值接口几天。理由嘛,系统维护。”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这几乎是要掐断浩宇的现金流了。
“陈总,”李峰忍不住说,“这会不会……太狠了?传出去,行业里会说我们……”
“说什么?”陈天桥看著他,“说盛大霸道?说陈天桥不给人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上海。黄浦江上有雾气,对岸的陆家嘴还是一片工地,只有东方明珠孤零零地立著。
“2001年,我们代理《传奇》,多少人笑我们傻,说韩国游戏没前途。2002年,我们上市,多少人等著看我们笑话。现在,我们是纳斯达克上市公司,市值十亿美金,月流水三千万。我们走到今天,不是靠仁慈,是靠把对手一个个踩下去。”
他转过身,看著会议室里的人。
“浩宇现在是火苗。不踩灭,它会变成大火,烧到我们身上。林浩有技术,有想法,但他太年轻,不懂商业的残酷。我今天教他第一课: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理想一文不值。”
他走回座位,拿起那份收购报告,撕了。纸屑扔进垃圾桶。
“散会。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浩宇的月流水掉到五百万以下。做不到,今天在座的人,自己交辞职报告。”
人陆续离开,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会议室空了,只剩陈天桥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张明远,”他说,“收购的事,彻底终止。但你去跟林浩带句话:我给过他机会,他没要。接下来,別怪我没给年轻人留余地。”
掛了电话,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一口喝完。酒很烈,烧过喉咙,带来一种灼热的、近乎疼痛的清醒。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安静的,覆盖一切。
而在千里之外的深圳,浩宇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林浩不知道,他拒绝的不是五千万,是一头被激怒的巨兽。
而这头巨兽,已经张开了嘴。
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