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深圳创新大厦五楼的灯还亮著大半。“山海”引擎组的玻璃房里,阿坤和六个程式设计师盯著屏幕,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偽3d场景渲染管线图,节点密密麻麻,像神经网络的突触连接。他们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为了优化那个该死的深度图生成算法——算法跑一次要五分钟,太慢了,要降到三十秒。
林浩在自己办公室里,桌上摊著“山海”的详细设计文档,厚达两百页,他正在修订战斗系统的数值公式。旁边的菸灰缸里塞满了菸蒂——他很少抽菸,但最近抽得凶。窗外的深圳下著冷雨,雨点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电话响了。是座机,红色的那台,內线。他拿起话筒:“说。”
“林总,”是前台小雨的声音,带著哭腔,“广州凌云工作室的刘总……电话,说要找您。他声音……不太对。”
“接进来。”
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林总,是我,刘明。”
刘明,凌云工作室创始人,三十八岁,前金山程式设计师,创业做游戏。他是浩宇引擎的第一个授权客户,签合同那天,他握著林浩的手说:“林总,你救了我们一命。”后来他常打电话来问技术问题,语气总是兴奋的,充满干劲的。
但现在,他的声音是垮的。
“刘总,这么晚,有事?”林浩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像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林总……”刘明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们……我们要终止合作了。浩宇引擎……用不了了。”
林浩的手指攥紧了话筒。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原因。”
“盛大……盛大投资部的人,今天下午来我这儿了。”刘明喘了口气,像是在积攒说下去的力气,“他们说要投我们,三百万,占20%。条件就一个:停用浩宇引擎,改用盛大的『传奇』引擎。我说……我说浩宇引擎我们用得很好,不想换。他们说……”
他停住了,又一阵压抑的抽泣。
“说什么?”
“他们说,如果不用盛大的引擎,盛大代理的所有游戏,《传奇》《泡泡堂》《冒险岛》,永远不会给我们任何联运资源。而且……而且盛大在广东的渠道商,会下架我们的点卡。我们小公司……得罪不起啊林总。”
最后那句话,是哭著说出来的。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创业五年,头髮白了一半,此刻在电话里像个无助的孩子。
“你答应了?”林浩问,声音很平静。
“……答应了。”刘明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对不起,林总。我真的……没办法。我们团队三十多人,要吃饭,要发工资。盛大说,如果月底前不签,就连投资也没了。我……我对不起你。”
“合同呢?我们签了一年,违约金五十万。”
“盛大……替我们付。”刘明说,“钱已经打到我帐上了。林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浩闭上眼睛。耳边是刘明的哭声,和窗外冷雨敲打玻璃的声音。他想起刘明签合同时眼里的光,想起他说“要做中国最好的武侠游戏”,想起他熬夜调试引擎时在qq上发来的感谢。
现在,那束光灭了。
“刘总,”林浩睁开眼,声音依然平静,“不用道歉。商业选择,我理解。但我想问一句:盛大的引擎,你们评估过吗?能用吗?”
“评估了……”刘明哽咽著,“比浩宇的……差很多。同步延迟高,工具链不完善,文档混乱。但……但盛大说会派技术团队驻场,帮我们解决。而且……而且用盛大的引擎,以后游戏上线,能在盛大平台推广。这是……这是唯一的活路了。”
唯一的活路。在巨头面前,小公司没有选择。要么跪下吃饭,要么站著死。
“明白了。”林浩说,“那祝你们顺利。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忙的,还可以找我。”
“林总……”刘明又哭了,“你……你不恨我?”
“不恨。”林浩说,“但你记住,今天你跪下,不是因为盛大强,是因为你弱。想不跪,就变强。祝你好运。”
他掛了电话。话筒放回座机,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然后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手机。他看了一眼,是成都蜀山网络的李总。接起来,没等对方开口,直接问:“盛大找你了?”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然后是一个苦涩的声音:“林总……你怎么知道?”
“他们也让你换引擎?”
“……嗯。投资两百万,占15%。条件一样。林总,我……”
“不用解释。”林浩打断他,“签了吗?”
“还没……但可能……撑不住。盛大在四川的渠道太强了,我们下一款游戏指望他们铺点卡。如果得罪了,就……”
“明白了。”林浩说,“如果你决定换,违约金五十万,打到公司帐户。合作终止的正式通知,发邮件给我。就这样。”
“林总,对不起……”
电话掛了。
第三个电话,北京的炎黄互动。第四个电话,上海的一个小团队。第五个,第六个……
到凌晨两点,十七家授权客户,有九家打来电话。內容大同小异:盛大接触,施压,要求换引擎。三家明確表示会终止合作,四家犹豫但倾向屈服,两家还在扛,但语气充满绝望。
浩宇引擎的生態,建了三个月,一夜之间,塌了一半。
林浩坐在椅子上,没动。菸灰缸满了,他又点了一支烟,但没抽,只是看著菸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窗外的雨小了,变成细密的毛毛雨,在路灯的光晕里像无数银针落下。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阿坤走进来,脸色苍白。“我听到消息了。刘明他们……真的退了?”
“嗯。”林浩说,“还有六家可能退。”
“那我们……怎么办?”阿坤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愤怒,“引擎授权是我们未来战略的核心!生態塌了,我们就是一家普通的游戏公司,隨时可能被盛大挤死!”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冷静?!”阿坤的声音提高了,“他们在拆我们的根!我们要反击!告他们!不正当竞爭!垄断!”
“告不贏。”林浩说,“盛大没有直接威胁,是通过投资和渠道施压。商业行为,合法。而且,我们告盛大,官司打三年,我们拖不起,他们拖得起。三年后,浩宇可能已经死了。”
“那就眼睁睁看著他们拆?”
“不。”林浩掐灭烟,站起身,走到窗前,“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稳住剩下的客户。那八家还没打电话的,明天你亲自飞过去,一家一家谈。条件可以放宽:授权费减半,技术服务免费,甚至……可以给股权。他们要什么,我们给什么。只要他们不叛变。”
“那成本……”
“成本不重要,生態重要。只要生態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林浩转身,看著阿坤,“第二,加速『山海』引擎的研发。偽3d方案必须儘快出demo,我们要向行业证明,浩宇的技术领先盛大至少一年。技术优势,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第三呢?”
“第三,”林浩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启动b计划。”
“b计划?”
“我一直留著后手。”林浩走回办公桌,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到桌上,“这是『浩宇引擎开源协议』草案。如果盛大真要把我们逼到绝路,我们就开源。把引擎代码全部公开,免费给所有人用。到时候,盛大的引擎还有人用吗?他们的生態,还建得起来吗?”
阿坤愣住了。他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协议草案,快速翻看。条款很详细:引擎核心代码在github公开,使用mit协议,允许商用,但要求保留浩宇的版权声明。社区版免费,企业版收费(提供技术支持和定製开发)。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阿坤看著他,眼神复杂。
“从做引擎第一天,就准备了。”林浩说,“开源是核武器,用了,大家都没得玩。但如果我们活不下去,那谁都別想好过。盛大要建封闭花园,我们就砸了花园,让所有人都能在荒野上种地。”
“但这会毁掉我们的商业模式……”阿坤喃喃道。
“商业模式可以重建,但公司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林浩说,“而且,开源不一定是坏事。如果浩宇引擎成为行业標准,即使开源,我们依然是规则的制定者。我们可以做技术支持,可以做云服务,可以做应用商店。linux开源了,red hat和ubuntu照样赚钱。”
阿坤消化著这个疯狂的计划。开源,在2003年的中国游戏行业,是天方夜谭。所有人都把代码当命根子,藏著掖著。浩宇要开源,要么成为英雄,要么成为烈士。
“什么时候用?”他问。
“看盛大逼得多紧。”林浩说,“如果只是挖走几个客户,我们忍。如果他们要断我们现金流,要挖我们核心团队,要置我们於死地——那就开源。大家一起死,或者……一起活。”
窗外,天快亮了。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的,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
阿坤看著林浩,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但潭底有火焰在烧。
“林浩,”他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十八岁。你像活了几辈子的人,见过所有最坏的情况,所以什么都不怕。”
“我怕。”林浩说,“但我更怕跪下。人一旦跪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浩宇可以死,但不能跪。”
阿坤点头,用力点头。
“那我去订机票,明天飞北京、上海、成都。”
“辛苦。”
阿坤离开办公室。林浩又点了一支烟,但没抽,只是看著窗外渐亮的天色。
城市醒了。街道上有早班公交车驶过,有环卫工人扫地,有早餐摊冒起热气。一切如常。
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战爭已经打响。
巨头伸出了手,要掐死这只不听话的蚂蚁。
蚂蚁的选择不多:要么被掐死,要么……咬回去。
即使咬不死,也要让巨人知道疼。
林浩掐灭烟,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收件人列表是剩下的八家客户。
標题:“致浩宇合作伙伴的一封信”。
內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浩宇还在。引擎会更好。如果你们信我,等我。”
他按下发送。
邮件像信鸽,飞向八个城市,飞向八个在巨头阴影下挣扎的团队。
天亮了。
而浩宇的战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