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窗外的县城彻底沉睡。只有几只夏蝉不知疲倦地鸣叫,声音在闷热的夜里有种金属般的质感。
林浩的房间里,键盘敲击声持续不断。
嗒。嗒嗒嗒。嗒。
那是老式机械键盘的声音,不算清脆,带著一种沉闷的、扎实的节奏感。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瞳孔里倒映著滚动的代码。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
从晚上九点吃完晚饭到现在,除了中间起身倒过一次水,上了趟厕所,他的手指几乎没有离开键盘。手腕有些发酸,指尖因为持续敲击微微发麻,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成形的flash游戏。
不是之前那个简单的测试框架。这次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可以发布的游戏。
游戏的名字叫《细胞吞噬》。
灵感来自2028年某个独立游戏开发者的作品,但被林浩简化、重塑,適配到2002年的flash平台上。核心玩法很简单:玩家操控一个最简单的细胞——屏幕上就是一个圆形,填充著渐变色的圆形——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游动。
空间里有其他细胞。有些比玩家小,可以吃掉。有些比玩家大,会吃掉玩家。
规则只有一个:大鱼吃小鱼。
但林浩在其中加入了一些细微的、超越时代的设计。
首先是成长机制。吃掉一个细胞,玩家的细胞体积会增加。体积越大,移动速度越慢,但可以吃掉更大的敌人。体积增加到一定程度,细胞会“分裂”——玩家可以操控两个细胞,再增加到一定程度,可以操控三个。
这是即时战略的雏形,虽然只是最简单的形態。
其次是变异系统。空间中偶尔会出现特殊顏色的“变异细胞”,吃掉后,玩家的细胞会获得特殊能力:加速、毒性(碰到敌人时造成伤害)、隱形(短暂不被敌人发现)、磁力(自动吸引小细胞)。
这些能力持续十秒,而且不能叠加。玩家需要权衡:是吃掉眼前的小细胞稳定成长,还是冒险去追逐变异细胞获得爆发力?
最后是环境互动。空间中有“营养液”区域,进入后细胞会缓慢自动成长。有“毒素”区域,进入后持续掉血。有“分裂墙”,细胞碰到后会强制分裂成两个更小的。
这些区域隨机生成,每局游戏都不同。
林浩正在写核心的碰撞检测算法。
// 碰撞检测函数
// 玩家吃掉敌人
// 敌人吃掉玩家
// 体积相近,弹开
他写得很仔细。每一行代码都要想清楚:这个变量有必要吗?这个判断条件够严谨吗?有没有更高效的写法?
这不是简单的复製粘贴。小艺只能提供设计思路和算法逻辑,具体实现需要他一行行敲出来。而这个过程,正是他重新理解编程本质的过程。
上辈子在华为,他更多是架构师,是管理者。他画架构图,定技术方案,审核心代码,但很少亲自写这种基础的功能函数了。
现在,他从零开始。
凌晨四点,他完成了游戏的核心逻辑。点击测试,一个红色的圆形出现在舞台上,用方向键控制。屏幕上隨机生成了几个其他顏色的圆形,有的大有的小。
他操控红色圆形靠近一个小的蓝色圆形。距离足够近时,红色圆形突然扩大,蓝色圆形消失了。屏幕左上角的分数从0变成10。
又靠近一个稍大的绿色圆形。距离拉近——绿色圆形突然反过来冲向红色圆形,然后红色圆形消失了。
“game over”出现在屏幕中央。
基础机制没问题了。
接下来是美术。
林浩不是美术设计出身。上辈子他画的原型图都被同事吐槽是“灵魂画手”。但他知道2002年flash游戏的美术风格:极简,矢量,色彩鲜明。
他不需要复杂的贴图,不需要精细的动画。他需要的是一种风格化的、有辨识度的视觉语言。
他打开flash的绘图工具。用的是最基本的形状工具、填充工具、渐变工具。
玩家细胞:圆形,从中心向外的径向渐变,中心是亮红色,边缘是暗红色,有一种发光的感觉。
敌人细胞:也是圆形,但顏色不同。小敌人用蓝色系,中等的用绿色系,大的用紫色系。每个敌人细胞中心有一个更小的、顏色对比较强的点,像是“细胞核”。
变异细胞:用不常见的顏色,比如金色、银色、萤光绿。加上一个旋转的光环效果。
环境元素:营养液是浅蓝色的半透明矩形,毒素是深紫色的半透明矩形,分裂墙是黑白相间的条纹矩形。
他画得很慢。每个图形都要调整渐变参数,调整透明度,调整大小比例。有时画出来效果不好,就刪掉重来。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游戏的美术资源完成了。虽然简单,但协调。红蓝绿紫金的配色,在2002年的crt显示器上会很醒目。
他打了个哈欠,眼睛发涩。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回到电脑前。
最后一步:界面和音效。
开始界面:黑色背景,中央是游戏標题“细胞吞噬”,用的是一种像素风格的字体。標题下方是“开始游戏”、“游戏说明”、“关於”三个按钮。
游戏说明界面:简单描述玩法。“方向键移动,吃掉比你小的细胞,躲避比你大的细胞,收集变异细胞获得特殊能力。”
关於界面:只有一行字。“作者:匿名”。
音效方面,他用flash自带的工具生成了几个简单的音效:吃掉的“啵”声,被吃掉的“噗”声,获得变异的“叮”声,游戏结束的低沉音。
虽然粗糙,但够用。
早上六点半,母亲起床了。她轻手轻脚地经过林浩房间门口,听见里面还有键盘声,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浩子,你一宿没睡?”
“马上就好。”林浩没回头,手指还在敲键盘。他在做最后的调试,修復几个小bug。
李秀兰站在门口,看著儿子的背影。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能看见下巴上刚冒出的青色胡茬。她才意识到,儿子已经是个大人了。
“我给你煮碗面。”她轻声说,关上了门。
七点,游戏全部完成。压缩后的swf文件只有128kb——这是林浩刻意控制的大小,2002年的网速,文件必须足够小,才能快速加载。
他最后测试了一遍。流畅,没有明显bug,玩法清晰,有基本的可玩性。
但还不够“魔性”。
魔性是什么?是那种让人一玩就停不下来,明明很简单但就是想再试一次的感觉。
林浩想了想,在游戏里加入了一个小改动。
在游戏结束后,除了显示最终分数,还显示一行小字:
“你击败了全球x%的玩家。”
x是一个隨机数,每次都不一样,在5%到95%之间浮动。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数据纯属虚构,但你可以选择相信)”
然后是一个“再试一次”的按钮,按钮旁有一个小小的计数器,显示这是玩家第几次尝试。
这是后来游戏常用的手段,但在2002年,这还是个新鲜玩意儿。
再加一个:每当玩家打破自己的最高分,屏幕上会弹出夸张的金色大字:“新纪录!”,然后这个记录会保存在本地,下次游戏时显示在显眼位置。
完成。
早上七点半,林浩导出最终的游戏文件。128kb的swf文件,可以在任何安装了flash player 6的电脑上运行。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发布?
2002年,还没有steam,没有app store,没有google play。flash游戏的发布渠道主要是个人网站,或者一些flash游戏聚合站。
最著名的是“闪客帝国”。
那是当时中国flash创作者的最高殿堂。老蒋、小小、拾荒……那些早期的“闪客”们在这里发布作品,交流技术。能在这里获得认可,意味著在中国flash圈有了名號。
林浩打开瀏览器,输入闪客帝国的网址。页面加载很慢,56k的拨號网络,等了快一分钟。
页面终於出来了。深色背景,红色的logo,页面布局还很简单,左侧是导航栏,中间是作品展示区。
他註册了一个帐號。用户名:anonymous。密码:隨机生成的一串字符。邮箱:他还没有邮箱,用小艺提供的未来邮件格式隨便编了一个,反正不打算收验证邮件。
然后进入作品上传页面。
標题:《细胞吞噬》。
分类:游戏。
標籤:原创、动作、生存、策略。
简介:操控一个细胞,在微观世界生存下去。吃掉比你小的,躲避比你大的,收集变异获得能力。你能活多久?
文件上传。128kb的小文件,上传却用了將近三分钟。
上传完成。系统提示:作品需要审核,预计24小时內通过。
林浩关掉网页。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第一个作品完成了。
疲惫感这时才排山倒海般涌来。眼睛发乾,发涩,看东西有点模糊。手指关节僵硬,手腕酸痛。大脑像一团浆糊,思考都变得迟钝。
但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那不是上辈子带领团队完成一个大项目后的成就感。那是更纯粹的东西:一个人,从无到有,创造了一个完整的东西。
即使它很简单,即使它很粗糙。
但它存在了。
母亲推门进来,端著一碗麵条。热气腾腾,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
“快吃,吃完睡觉。”
“谢谢妈。”
林浩接过碗,筷子都有些拿不稳。他低头吃麵,面很烫,但他吃得很香。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混在汤里。
“你爸一早就出去了,说今天有个工地要人,去试试。”母亲坐在床边,看著儿子狼吞虎咽,“你那个……做完了?”
“嗯,做完了。”
“是啥呀?”
“一个小游戏。电脑上玩的。”
“游戏啊……”母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能赚钱不?”
“还不知道,先试试。”
“嗯,试试好。成不成都没事,別有压力。”
林浩吃完面,母亲把碗收走,让他赶紧睡觉。
他確实困了。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睡著了。
这一觉睡到下午三点。醒来时,头还有点昏沉,但精神恢復了不少。
他起床,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登上闪客帝国。
《细胞吞噬》已经过审了。发布时间是上午十点,到现在五个小时。
作品页面有简单的数据:点击量:127。评论:8条。
林浩点开评论。
第一条:“沙发!新游戏?”
第二条:“试玩了一下,有点意思。就是太简单了吧?”
第三条:“美术不错,顏色挺舒服。”
第四条:“那个『你击败了全球x%的玩家』是什么鬼?哈哈哈。”
第五条:“玩了三次,最高分才450,有毒。”
第六条:“变异细胞的设定不错,加速好用。”
第七条:“作者是谁?以前没见过这个id。”
第八条:“有点意思,但也就那样。”
很普通的反响。不温不火。
林浩关掉页面。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匿名新人的作品,没有推广,能有一百多点击和几个评论,已经不错了。
他洗了把脸,开始思考下一步。游戏发布了,但怎么赚钱?直接收费不可能,2002年的网民没有付费习惯。內置gg?flash游戏还不支持。
最现实的方式是:把游戏卖给门户网站。
2002年,新浪、搜狐、网易这些门户网站都有游戏频道,会收录一些flash游戏增加流量。他们会支付一笔一次性费用,买断游戏的发布权,通常是几百到几千元不等。
但这需要联繫,需要谈判,需要证明游戏的价值。
或者,等游戏自己火起来,等网站主动来找他。
林浩决定等一天看看。他开始做第二个游戏,同样是简单的、魔性的小游戏。这次是消除类,但加入了物理引擎,方块掉落时有真实的物理效果。
他工作到晚上。期间偶尔刷新一下闪客帝国的页面。
点击量在缓慢增长。晚上八点时,点击量:512。评论:23条。
评论开始出现变化。
“有毒,玩了一下午。”
“最高分终於破1000了,那个分裂墙太坑了。”
“变异细胞的磁力效果太爽了,自动吃小细胞。”
“作者是不是学过生物?细胞分裂的机制有点真实。”
“求作者出续作!”
有了第一个“有毒”的评价,后面就多了。很多人开始分享自己的高分,討论策略,甚至有人开始总结不同变异细胞的最佳使用时机。
晚上十点,点击量突破1000。评论数:47条。
有一条评论被顶到最上面:“这游戏的设计思路很超前啊。虽然简单,但成长、变异、环境三个系统的结合,有种麻雀虽小五臟俱全的感觉。作者绝对不是新手。”
下面有人回覆:“同意,感觉是圈內大佬开小號。”
“有没有可能是国外的作品汉化的?”
“不像,界面文字有中式表达习惯。”
“有人认识作者吗?anonymous,太神秘了。”
林浩看著这些评论,嘴角微微上扬。
还不够。还需要一个引爆点。
他关掉页面,继续做第二个游戏。凌晨一点,第二个游戏也完成了,但他没急著发布。他在等。
凌晨两点,他再次刷新页面。
点击量:2873。评论:112条。
多了一条置顶评论,来自闪客帝国的管理员之一,id“闪客老刀”。这是圈內有名的资深闪客,以毒舌和专业著称。
“简单评价一下《细胞吞噬》。”
“先说缺点:美术过於简单,音效粗糙,缺乏新手引导,游戏模式单一(只有一个生存模式)。”
“但。”
“这个『但』很重要。”
“这游戏的核心循环设计,放在整个中文flash游戏圈,都是顶尖水准。我玩了三个小时,来分析一下为什么停不下来。”
“第一,成长反馈即时。每吃掉一个细胞,体积立刻变大,分数立刻增加,视觉和数字的双重刺激。”
“第二,风险收益平衡。吃小细胞安全但成长慢,追变异细胞危险但收益高。每次选择都有权衡。”
“第三,隨机性控制得当。变异细胞、环境元素隨机出现,但又不是完全隨机——体积越大,刷出大敌人的概率越高,形成动態难度。”
“第四,那个『击败全球x%玩家』的偽排行榜,和本地记录系统,简直是心理学大师手笔。我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想刷到95%。”
“这游戏最可怕的是,它用最简单的技术实现了最上癮的核心体验。作者对『游戏性』的理解,远超当前大部分flash开发者。”
“最后,作者anonymous,如果你看到这条评论,私信我。想跟你聊聊。”
这条评论下面,回復已经刷屏了。
“老刀居然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三个小时……老刀你也中毒了?”
“作者到底是谁啊?圈里谁有这个水平?”
“我玩到凌晨,明天还要上班……”
“这游戏有毒,真的有毒。”
林浩的呼吸微微加快。
引爆点来了。
闪客老刀的这条评论,相当於官方认证。在2002年的闪客帝国,他的话有很重的分量。
果然,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游戏数据开始爆炸式增长。
凌晨四点,点击量:5128。评论:287条。
凌晨五点,点击量:7942。评论:401条。
早上八点,当林浩再次醒来时,点击量已经突破15000。评论数超过600条。
而且討论的范围已经超出了游戏本身。
有人开始分析游戏的代码——虽然看不到源码,但通过反编译工具(2002年已经有简单的swf反编译软体),可以分析出一些技术细节。
“这游戏的碰撞检测算法写得很精炼,比我见过的很多商业游戏都好。”
“对象池管理,没想到在flash游戏里能看到这个。”
“帧率稳定在24帧,优化做得不错。”
“作者绝对有专业开发经验。”
有人开始模仿。已经出现了几个类似玩法的游戏,但评价都不如原版。
有人开始做攻略,画地图,总结变异细胞刷新规律。
甚至有人开始为游戏创作同人图——虽然只是简单的鼠绘,但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圈子的雏形。
林浩看著这些,心里很平静。
成功了,但又没完全成功。游戏火了,但还没带来实际收益。
他登录匿名帐號的后台,有一条私信。来自闪客老刀。
“anonymous,你好。看了你的作品,非常欣赏。想跟你聊聊合作的可能性。我这边有一些商业项目,需要你这样的设计能力。报酬可观。如果有兴趣,可以加我qq:1234567。验证信息就写『细胞吞噬』。”
林浩没有立即回復。他关掉私信,打开电子邮箱——他昨天註册了一个163邮箱,用了个假名。
邮箱里已经有几封邮件了。
第一封,来自某个小游戏网站,想收录《细胞吞噬》,开价300元买断。
第二封,来自另一个网站,开价500元。
第三封,来自个人,说自己是游戏爱好者,想请教技术问题。
第四封,来自一个id“蓝翼”,內容只有一句话:“你是怎么想到那个偽排行榜设计的?”
第五封,来自搜狐游戏频道编辑,想谈谈合作,留了电话。
林浩的目光停在第五封上。
搜狐。2002年,搜狐还是国內门户网站的巨头之一。如果能和搜狐合作,不只是这一笔钱的事,更是打开了后续的大门。
他记下电话號码,但没有立即打。他需要准备一下。
他打开笔记本,写下接下来的计划:
“1. 联繫搜狐,谈判价格。目標:不低於2000元买断,或分成合作。”
“2. 准备第二个游戏,维持热度。”
“3. 接触闪客老刀,了解行业情况,但暂不深度合作。”
“4. 开始构思第三、第四个游戏,形成產品线。”
写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已经大亮。夏日的阳光很烈,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楼下有孩子在玩,笑声传上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电量:3.8%。昨晚用了一些查询资料。
“小艺。”他低声说。
“我在。”
“记录:2002年6月14日上午9点17分,《细胞吞噬》在闪客帝国获得初步成功,点击量破15000。下一步:商业变现尝试。”
“已记录。建议:在谈判中强调游戏的传播数据和用户黏性。2002年门户网站最看重这些。”
“我知道。”
林浩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下来。
他坐回电脑前,打开flash,开始修改第二个游戏的细节。
他敲键盘的声音再次响起。嗒。嗒嗒嗒。嗒。
沉稳,坚定,有条不紊。
窗外的县城醒了,街道上车流人声渐起。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正在用代码敲开一扇门。
一扇通向未来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