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电局的绿色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街道上的车流声。林浩站在大厅里,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纸张、油墨、尘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铁锈味,来自角落里那台老式电风扇。
他手里捏著一张纸,上面记著那个电话號码:010-xxxxxxx。区號010,北京。搜狐总部。
大厅右侧是一排公用电话亭,深绿色的半封闭隔间,每台电话上方贴著资费標准:市內电话每分钟三毛,长途每分钟六毛,晚上十点后半价。几个隔间都有人,一个中年男人在大声说生意,一个老太太在给外地子女打电话,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在低声啜泣,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浩在最后一个隔间前停下。里面的人刚掛电话出来,是个胖胖的男人,擦著额头的汗,嘴里嘟囔著“又涨价了”。
他走进去,隔间的门是坏的,关不严。他往里投了一块钱硬幣——这是他早上从母亲那里要的,说要打电话问学校的事。硬幣落进投幣口,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拿起听筒,拨號。
嘟——嘟——
长途电话的等待音和市內电话不一样,更慢,更沉,每一声都像在数心跳。
响了五声,接通了。
“您好,搜狐游戏频道。”是个女声,年轻,有点公事公办的机械感。
“您好,我找陈编辑。我是《细胞吞噬》的作者。”林浩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
“稍等。”
等待的音乐响起,是那种很老的彩铃声,《致爱丽丝》的电子midi版,音质很差,断断续续的。
大约半分钟后,电话被接起。一个男声,三十多岁的样子,语气热情但不刻意:“您好,我是陈明,搜狐游戏频道的编辑。您就是《细胞吞噬》的作者?怎么称呼?”
“我姓林。”
“林先生您好。”陈明顿了顿,似乎在翻看什么资料,“您的作品我们看到了,在闪客帝国上数据非常好。我们想收录到搜狐游戏频道,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有。具体怎么合作?”
“我们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买断,一次性付给您一笔费用,游戏归我们所有,我们可以放在网站上,也可以授权给其他合作方。另一种是分成,游戏放在我们这里,gg收入按比例分。”
“买断多少钱?分成比例呢?”
“买断的话,我们这边预算是……八百元。”陈明说得很自然,但林浩听出了那种谈判惯有的试探语气。
八百。比他预想的低。
“分成呢?”
“分成的话,我们一般是五五。但新作者我们通常建议买断,毕竟分成有风险,如果游戏不火,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林浩沉默了几秒。他需要快速计算。
八百元买断,一次性到手,但游戏后续再火也与他无关。分成五五,如果游戏真能火,长期收益可能更高,但2002年网站gg收入有限,而且周期长。
“陈编辑,《细胞吞噬》在闪客帝国上线24小时,点击量破一万五,现在三天,已经快五万了。”林浩缓缓说,“评论区有六百多条討论,很多玩家表示『有毒』,玩了停不下来。这种传播效应,在flash游戏里不多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陈明大概没想到这个“作者”这么专业,直接摆数据。
“这个……数据確实不错。但flash游戏的生命周期很短,可能火一阵就过去了。八百元已经是我们能给新作者的较高价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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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林浩说,“买断,一千五。游戏你们可以任意使用,我只要署名权。另外,如果我后续有新作品,你们有优先合作权。”
“林先生,这个价格……”
“您可以看看游戏现在的数据趋势。如果我没猜错,这周末应该能破十万点击。到时候可能就不止这个价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陈明可能在查数据。
“这样吧,林先生,一千二,这是我们能给的最高价了。而且我们希望能独家买断,半年內您不能授权给其他网站。”
“一千三,独家三个月。”
短暂的沉默。
“成交。”陈明说,“您有银行帐户吗?我们走对公转帐,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没有。”林浩说。2002年,个人银行帐户还不普及,他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更没有。“可以邮局匯款吗?”
“可以,但需要您提供详细地址和收款人姓名。”
“地址我稍后发您邮箱。收款人就写林浩。”林浩顿了顿,“陈编辑,还有个事。游戏里那个『击败全球x%玩家』的显示,能不能保留?”
“可以,那个设计很有意思。我们不会改动游戏內容。”
“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林先生这么年轻有为,希望以后有更多合作机会。”
掛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林浩看了一眼电话上的计时器:6分47秒。四块零六毛钱。他掛好听筒,多余的硬幣从退幣口叮叮噹噹掉出来,他接住,收进口袋。
走出隔间,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一千三。比他预期的两千低,但比最开始的三百、五百高。而且拿到了后续的优先合作权,这很重要。
但问题没完全解决。一千三,扣除电话费、网费、电费,再给家里一些,剩下的钱不够支撑太久。他需要更稳定的收入来源,在游戏分成见效之前。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县新华书店。橱窗里摆著新书,最显眼的位置是《哈利·波特与密室》的中文版,封面是那个戴眼镜的男孩。旁边是教辅书,《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新版,还有几本漫画:《乌龙院》《老夫子》。
林浩停下脚步,看著那些书。
文字。图画。故事。
他想起小艺昨天提到的那个微型小说徵文。稿子已经寄出去了,但半个月后才能知道结果,而且不一定中。
有没有更快的方式?
他走进书店。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翻看教辅书。他走到连环画专区——那里有个专门的架子,摆著各种连环画。
2002年,连环画还没完全没落。虽然电视、电影、游戏在抢占市场,但纸质连环画仍有稳定的读者群,特別是青少年和怀旧的成年人。
林浩隨手拿起一本。是《西游记》的改编,绘画风格很传统,线条工整,色彩鲜艷。定价:8.8元。他翻到版权页,印数:10000册。版税通常是8%,那这一本如果全卖掉,作者能拿七千左右。
但创作周期呢?一本连环画,从脚本到绘画,至少几个月。
他放下书,又拿起一本。这本不一样,是新的题材,《科幻世界》系列的连环画,讲外星人入侵。绘画风格更现代,分镜也更大胆。定价12元,印数8000册。
他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
“小艺。”他在心里默念。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电量:3.5%。
“我在。”
“查询:2002-2005年,中国连环画市场最受欢迎的题材类型、主要出版社、稿费標准、创作周期。”
“查询中……”
脑海中浮现出信息流。林浩一边假装翻书,一边快速瀏览。
“2002年连环画市场呈现两极分化:传统名著改编仍占主流,但新兴题材(科幻、奇幻、武侠)增长迅速。主要出版社: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稿费標准:知名画家每幅50-100元,新人每幅10-30元。一本64页的连环画,通常有60-80幅画,稿费在600-2400元。创作周期:熟练画家1-2个月,新人3-6个月。”
太慢了。而且他不会画画。
但他会写脚本。
连环画创作通常是两个人合作:脚本作者和绘画作者。脚本作者负责故事、分镜、对白,绘画作者负责作画。稿费通常是四六开或五五开。
如果他只写脚本呢?
“小艺,调出2002年市场上成功的连环画脚本范例,分析结构特点。”
“正在调取……连环画脚本通常包括:故事大纲、人物设定、分镜描述(场景、角度、人物动作、对白)、重点画面提示。平均每页脚本对应一幅画。一本64页的连环画,脚本约1-2万字。”
1-2万字。如果全力写,一周就能完成。
但问题又回到了原点:他需要找到绘画作者合作,需要找到出版社接受。这个周期也不短。
除非……
“小艺,有没有一种连环画,可以只有脚本和简单样稿,就能让出版社预付部分稿费?”
“有。知名作者或热门题材有时能拿到预付。但您是新人,可能性低。建议:选择有市场潜力的冷门题材,用完整的脚本和高质量的样稿打动编辑。”
冷门题材。有市场潜力。
林浩快速思考。2002年,什么题材是冷门但有潜力?
他想到了2028年那些火爆的ip:《鬼吹灯》《盗墓笔记》还没出现,《三体》还在孕育中。但有些更古老的东西,一直有市场。
“《山海经》。”他脱口而出。
“《山海经》相关题材在2002年確实冷门,但具备文化底蕴和视觉表现潜力。建议:不以完整故事呈现,而是以『图鑑』形式,每期介绍几种异兽,配上简短传说和原创小故事。类似后来的『博物志』风格,但更轻量化,適合青少年阅读。”
林浩眼睛亮了。
《山海经·异兽录》。每期介绍三到五种异兽,一幅全页彩图展示异兽形象,配上几幅小图展示习性、传说片段。文字部分包括:名称、出处、特徵、传说、以及一个改编的小故事(几百字)。
这种形式,脚本可以独立存在。绘画作者只需要根据文字描述作画,不需要理解复杂剧情。而且可以系列化,如果第一本卖得好,后续可以一直做。
更重要的是——《山海经》是传统文化,出版社接受度高。而异兽题材又有神秘感和视觉衝击力,容易吸引读者。
“小艺,调出《山海经》中適合视觉化表现的异兽名单,按知名度排序。”
“正在整理……推荐:九尾狐、麒麟、饕餮、穷奇、毕方、狰、蛊雕、夫诸、天狗、英招……共三十七种。每种都有明確的外形描述和简短传说。”
够了。一期介绍五种,能做七期。第一期如果成功,后续就是稳定的收入来源。
林浩走出书店。下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走得很快,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回到家,父母都不在。他打开电脑,先给陈明发了邮件,留下收款的地址——他写了县邮电局的信箱號,这样更安全。然后开始写连环画脚本。
他选择了五种异兽:九尾狐、麒麟、饕餮、穷奇、毕方。
每一种,他都先写基本信息:
“九尾狐:《山海经·南山经》:『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特徵:九条尾巴,通体雪白或火红,眼睛有魅惑之力。传说:大禹之妻涂山氏即为九尾狐,象徵祥瑞,后逐渐演变为妖魅象徵。”
然后是改编的小故事。他不完全照搬古籍,而是加入了一些现代敘事技巧。
比如九尾狐的故事,他写一个书生在山中迷路,遇到一只受伤的小狐。书生救治小狐,小狐其实是九尾狐所化。后来书生赴京赶考遇险,九尾狐现身相救。结尾留白:书生最后是否知道小狐真身?人妖殊途,他们该如何?
短短八百字,有情节,有悬念,有情感。
然后是分镜描述。虽然他不会画,但他可以用文字描述画面:
“第一幅:全景。月夜,深山,书生提著灯笼独行,远处有幽绿的眼睛。”
“第二幅:特写。草丛中,受伤的小狐,前腿有血,眼神哀怜。”
“第三幅:中景。书生蹲下,轻轻捧起小狐,灯笼的光映在脸上,表情关切。”
……
他写得很投入。窗外天色渐暗,他开了檯灯。母亲回来做饭,他出去匆匆吃了几口,又回到房间。
晚上十点,五种异兽的脚本全部完成。总共约一万字。
但他还需要样稿。没有画,编辑很难想像最终效果。
林浩想了想,打开画图板——windows自带的那个简陋的画图软体。他用滑鼠,开始画最简单的草图。
他不会画,但可以用几何图形组合。九尾狐,他画了一个狐狸的基本形状,然后复製八条尾巴。旁边標註:九尾,可做飘逸状,最好有光影效果。
麒麟:马身、鹿角、龙鳞。他画了个大概,標註:祥瑞之气,周身可有云雾环绕。
饕餮:他没有画具体形象,而是画了一个青铜器上的纹饰,標註:可参考商周青铜器纹样,突出狰狞与神秘。
穷奇、毕方也同样处理。
这些“画”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但配合详细的文字描述,至少能看出构思。
然后他需要选择出版社。小艺提供了几家对传统文化题材较开放的出版社,其中一家是省城的“江南美术出版社”,专门做青少年美术读物。
他写了一封投稿信,措辞诚恳:
“编辑老师您好,冒昧投稿。本人是传统文化爱好者,构思了《山海经·异兽录》系列连环画脚本。与传统名著改编不同,本系列以『图鑑 故事』形式,每期介绍五种异兽,既有传统文化知识,又有可读性强的原创小故事。附件为第一期脚本及样稿构思,包含九尾狐、麒麟、饕餮、穷奇、毕方五种异兽。如有兴趣,可进一步沟通。期待您的回覆。”
他列印出来。家里没有印表机,他去了街角的列印店。a4纸,五號字,列印了十页。又复印了一份样稿草图。总共花了三块钱。
回到家,他把稿件装进大信封,贴上邮票。明天一早就寄出。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一点。他坐在电脑前,看著桌上那叠稿纸。
突然有点恍惚。
一天之內,他谈成了一笔游戏买卖,写了一个连环画脚本,寄出了一份投稿。效率高得不真实。
但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游戏的一千三还没到手,连环画能不能被接受还是未知数。家里下个月的生活费,他的大学学费,都还是悬在头上的问题。
“小艺,电量。”
“3.3%。”
又掉了0.2%。他今天用了不少查询。
“进入深度休眠。非紧急不唤醒。”
“指令確认。”
屏幕暗了。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
林浩躺到床上,却睡不著。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画面:邮电局电话亭的闷热,书店里油墨的味道,键盘敲击声,印表机吱吱的响声。
还有父母回家时疲惫的脸。
他坐起来,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2002年6月15日。今日进展:1.与搜狐达成合作,1300元买断《细胞吞噬》,预计一周內到帐。2.完成《山海经·异兽录》第一期脚本,已投稿江南美术出版社。”
“待解决问题:1.等待稿费到帐,解决眼前经济压力。2.开始第二个游戏开发,维持热度。3.思考长期方向:游戏与內容创作两条腿走路。”
“注意:手机电量已降至3.3%,必须谨慎使用。下次唤醒仅在关键决策时。”
他放下笔,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睡著了。
等待的日子很漫长。
第二天,他继续开发第二个游戏。这次是消除类,但加入了物理效果,方块掉落时有真实的碰撞和反弹。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方面是为了打磨细节,另一方面也是在等消息。
第三天,他去邮电局查看信箱——没有匯款单。回家的路上,他经过菜市场,看见母亲在摊子后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四天,他完成了第二个游戏的基础框架。取名叫《方块大崩塌》,玩法简单但爽快。他没有立即发布,想等第一个游戏的热度再发酵一下。
第五天下午,父亲回家时脸色很难看。林浩听到父母在客厅低声说话。
“……工地那边说人够了,让我回来等消息。”
“等多久?”
“没说。实在不行,我去码头看看,那边装卸货总要人。”
“你腰不行,那种重活……”
“那怎么办?浩子马上要上大学……”
声音低下去。林浩在房间里,握紧了滑鼠。
第六天早上,他决定再去邮电局看看。其实他知道不太可能这么快,但就是想看看。
信箱是304號,一个绿色的小铁门。他拿出钥匙——这是家里收信用的,一共三把,父母各一把,他有一把。
插进去,拧开。
里面有几封信。电费单,水费单,一份保健品gg,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著“江南美术出版社”的字样。
林浩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拿出信封,很薄。撕开。
里面是两页信纸。第一页是出版社的公函,抬头上是红色的社標。他快速瀏览:
“林浩同志:来稿收悉。《山海经·异兽录》选题新颖,脚本结构完整,有一定出版价值。经编辑部討论,擬採纳第一期內容。稿费標准:每幅画(含对应脚本)30元,第一期共30幅画,总计900元。如同意,请签字確认,並请於15日內提供更详细的画面描述及人物设定,以便安排画师。正式出版后另有版税分成。”
下面是编辑的亲笔附言:“林浩同学,脚本很有创意,尤其是小故事部分,既有古韵又有新意。但画面描述还可更详细,建议参考一些传统绘画资料。期待合作。编辑:赵文渊。电话:xxxxxxx”
900元。15天內交更详细的设定。
林浩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
然后他看到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是匯款单。金额:3000元。附言:预付稿费及资料费。
3000元。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有些抖。
不是900,是3000。预付。
他明白了。出版社看好这个选题,所以预付了较高的费用,让他能安心完善脚本,也相当於买断了较高的优先权。
3000元。在2002年,这是一笔不小的钱。父母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也就一千多。
他小心地把匯款单和信纸装回信封,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锁上信箱,走出邮电局。
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叮叮噹噹响。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著小车经过,吆喝著“绿豆冰棍,五毛一根”。
林浩走过去,买了一根。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很冰,很甜,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慢慢地走回家。脚步很稳。
开门时,母亲正在厨房择菜。看见他,问:“有信吗?”
“有。”林浩说,“我的稿子被出版社录用了。”
“啥?”母亲没听懂。
“就是我写的那个……故事,出版社说要出书,给了稿费。”林浩从书包里拿出信封,抽出那张匯款单,“3000块。”
母亲愣住了。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匯款单,凑到窗边仔细看。她识字不多,但数字认识。
“三千……块?”她抬头看儿子,眼睛里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嗯。预付的。等书出了还有分成。”
“这……这么多?你就写了几天……”
“出版社觉得好。”林浩说,“妈,明天你去取出来吧。把家里欠的电费水费交了,剩下的……你看家里需要什么就买点。爸的腰不好,给他买点膏药。”
母亲拿著匯款单,手有点抖。她看著儿子,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转过身去,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我做饭去。”她的声音有点哑。
晚上父亲回来,看到匯款单,也愣住了。他反覆看了好几遍,又看了看儿子。
“你写的啥?”
“就是……一些故事。关於古代神话动物的。”
“人家就给三千?”
“嗯,预付。书出了还会给。”
父亲沉默了。他点了根烟——是很便宜的那种,一块五一包。抽了几口,说:“你这脑子,隨你姥爷。他年轻时也爱写东西。”
这是林浩第一次听父亲说起姥爷的事。
“明天我去取钱。”父亲说,“这钱……你留著自己用。上大学要花钱。”
“家里先用。”林浩说,“我还能写。而且我那个游戏,也卖了钱,过几天就能到。”
父亲又沉默了。烟在指尖慢慢燃著,灰白色的菸灰掉在桌上。
“你有主意,爸不拦你。”他终於说,“但別太累。你妈说你天天熬到半夜。”
“我知道。”
夜里,林浩躺在床上,听著隔壁房间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內容,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欣慰和轻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3000元,解了燃眉之急。游戏1300元过几天到。加起来4300元,足够家里用一阵,也够他买些必要的设备、书籍。
连环画如果成功,后续可以成为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游戏如果能持续產出,也能积累资本。
最重要的是,父母可以轻鬆一点了。至少这个月,母亲不用在菜市场待到那么晚,父亲不用去码头扛包。
他闭上眼,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责任。是他选择这条路必须承担的东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影。他想起连环画里写的九尾狐的故事,想起那个书生和狐妖的相遇与离別。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选择。
他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夜深了。整个县城沉入梦乡。只有夏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