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深圳的湿冷侵入骨髓,创新大厦中央空调的暖风嗡嗡作响,却吹不散会议室里某种无形的寒意。这寒意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会议室里坐著的三个人——確切地说,是来自其中一个人。
沈南鹏。
红杉资本中国基金创始合伙人,时年三十七岁,穿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著。他坐在长桌对面,身体微微后仰,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平静地扫过手中的財报,像手术刀划过皮肤,精准而冷静。
林浩坐在主位,面前也放著一份同样的財报——《浩宇科技2004年第三季度財务报告》。这份报告是王磊三天三夜没睡赶出来的,数据详尽,格式规范,甚至做了英文对照。但此刻在林浩眼里,这些数字突然变得脆弱不堪。营收、利润、增长率、现金流……在对面这个人眼里,大概只是一堆可以拆解、重组、估价和谈判的筹码。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林浩,沈南鹏,还有沈南鹏带来的助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一直在沉默地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却又憋著。远处深南大道上的车流无声流淌,像一条缓慢的河。
“第三季度营收三千二百万,净利润一千一百万,同比增长百分之四百。”沈南鹏开口,声音不高,带著上海口音特有的柔软质地,但每个字都清晰,“《山海》的月流水稳定在一千五百万,用户留存率百分之三十五。引擎授权业务刚刚起步,但签了七家中小厂商,每套授权费三十到五十万不等。”
他放下財报,抬眼看向林浩。那双眼睛很锐利,不是外放的锋芒,是內敛的、经过无数次商业谈判淬炼出的穿透力。
“很漂亮的数字。”他说,“尤其对於一家成立不到一年、核心团队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公司。”
是夸奖,但林浩听出了弦外之音——漂亮,但单薄。单靠一款游戏,一个尚不成熟的引擎,一个刚刚起步的平台,能撑多久?
“谢谢。”林浩说,声音平稳。他也在观察沈南鹏。上辈子,这个人是个传奇。红杉中国在他手里投出了阿里巴巴、京东、美团、滴滴……无数巨头。他眼光毒,出手狠,决策快,是真正站在中国网际网路浪潮之巔的弄潮儿。而现在,2004年末,红杉中国刚刚成立,沈南鹏正在寻找第一个標杆项目。浩宇,进入了他的视野。
是机遇,也是危险。
“我看过你们的『浩宇游戏平台』规划书。”沈南鹏从助理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薄薄几页,是林浩三天前发给他的內部草案,“想法很大。做平台,做生態,做中国游戏的入口。但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吗?”
“知道。”林浩说,“盛大已经在做浩方对战平台,腾讯有qq游戏大厅,联眾做了十几年棋牌。我们要从他们嘴里抢肉。”
“不只是抢肉。”沈南鹏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是要重建规则。盛大和腾讯,做的是『工具』——联机工具,社交工具。你们要做的是『商场』,是流量分发中心,是行业基础设施。这动了他们的根基。他们会反击,用流量,用资本,用一切手段把你按死在萌芽里。”
他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残酷。但林浩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上辈子,无数想做游戏平台的公司,都死在了半路。活下来的,要么被收编,要么被碾压。
“所以我们更需要资本。”林浩顺著他的话往下说,“做平台是烧钱的事。伺服器、带宽、技术研发、內容採购、用户补贴……没有钱,寸步难行。”
沈南鹏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了点温度。
“你很清醒,这很好。很多年轻创业者,有野心,但看不清脚下的坑。你看清了,还决定往下跳,这要么是愚蠢,要么是自信。”他顿了顿,“我看过你的履歷。十八岁,輟学,三个月做出《血战天下》,六个月做出《山海》,现在要做平台。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快得不像话。我想知道,你的底气从哪来?”
林浩沉默了几秒。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城市底噪。
“从未来。”他说。
沈南鹏挑眉:“未来?”
“我相信未来十年,中国游戏市场的规模会增长一百倍。我相信玩家会从『玩游戏』变成『生活在游戏里』。我相信平台的价值会超过游戏本身,就像商场比店铺值钱,高速公路比汽车值钱。”林浩直视沈南鹏的眼睛,“我的底气,来自於我赌这个未来一定会来。而浩宇,要在这个未来里,建第一座商场,修第一条高速公路。”
话说得很大,甚至有些狂妄。但林浩说得平静,篤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沈南鹏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助理都停下了笔,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
然后,他开口:
“给你两千万美金,占百分之二十。你干不干?”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两千万美金。2004年。约合人民幣一亿六千万。
浩宇现在帐上现金不到两千万人民幣,每月利润几百万。两千万美金,是天文数字,是能瞬间改变战局的核武器。能租最好的伺服器,雇最牛的人才,砸最狠的推广,甚至……直接收购几家中小公司,快速扩张。
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意味著红杉成为浩宇第二大股东,仅次於林浩。但也意味著,公司估值达到一亿美金。一家成立不到一年、只有两款游戏的公司,估值一亿美金。这在2004年,是疯了。
林浩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上辈子,他见过太多融资,也亲手签过几份ts(投资意向书)。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是沈南鹏,是红杉,是第一枪。接受了,浩宇就坐上了火箭,但也交出了部分控制权。拒绝了,可能错过最好的起飞窗口,甚至……得罪红杉。
“估值有点高。”林浩开口,声音比想像中稳,“浩宇现在撑不起一亿美金估值。”
“我投的是未来,不是现在。”沈南鹏说,“你的平台计划,值这个价。但前提是,你能做出来。”
“如果做不出来呢?”
“那就当我看走眼,认赔。”沈南鹏笑了笑,“投资本来就是赌。我赌你这个人,赌你的团队,赌你说的那个『未来』。”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但钱不是白给的。两千万美金,分三轮。第一轮五百万,签ts就打款,占百分之五。条件是:浩宇游戏平台明年六月底前,月活达到五百万。第二轮五百万,达標后再给,再占百分之五。条件是:平台年营收达到五千万。第三轮一千万,前两轮条件都满足后,再占百分之十。但这一轮,红杉要一个董事会席位,和一票否决权。”
条件很苛刻。对赌协议,分期付款,董事会席位,一票否决权。典型的vc条款,既要高回报,又要控制风险。尤其是最后一轮的一票否决权,意味著红杉可以在重大决策上否决林浩,哪怕林浩还是大股东。
“一票否决权,不行。”林浩说,“公司必须由创始团队控制。”
“那我们可以调整股权比例。”沈南鹏早有准备,“两千万美金,占百分之二十五。你保留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但红杉要有董事会席位和关键事项的否决权。这是底线。”
“关键事项指什么?”
“融资、收购、上市、年度预算超支百分之五十以上、创始人股权转让。”沈南鹏说得很清楚,“除此之外,日常经营,你说了算。”
林浩沉默。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膝盖。大脑飞速运转。
接受,还是拒绝?
接受,浩宇瞬间拥有巨额资金,可以快速扩张,但控制权被稀释,未来可能被资本绑架。拒绝,保持独立,但发展速度会慢,可能错过窗口期,甚至被有资本加持的对手碾压。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远处传来隱隱的雷声,要下雨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浩说。
“多久?”
“三天。”
“好。”沈南鹏站起身,助理立刻合上笔记本,收拾文件。“三天后,给我答覆。但林浩,有句话我想告诉你。”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下,转身。
“在中国做网际网路,尤其是做平台,没有资本助力,几乎不可能成功。盛大靠软银,腾讯靠mih,阿里靠软银和高盛。资本不只是钱,是资源,是背书,是保护伞。你一个人,扛不住所有风雨。”
他顿了顿,看著林浩:
“你还年轻,有野心,有能力。但別让骄傲,蒙蔽了判断。三天后,我等你电话。”
说完,他推门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浩一个人。窗外的雨下来了,先是几滴,然后连成线,最后变成瓢泼,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雨水顺著窗玻璃蜿蜒流下,像眼泪,也像地图上纵横交错的河流。
林浩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两千万美金。百分之二十。红杉。沈南鹏。
这些词在脑海里旋转,碰撞,重组。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创业者,在资本的诱惑和压力下变形。有的拿了钱,疯狂扩张,最后失控崩盘。有的拒绝资本,固守一隅,最后被时代淘汰。有的在控制权和发展的钢丝上走,成功了,就成了巨头;摔下来,尸骨无存。
这一世,他要怎么选?
雨越下越大。天色完全黑了,会议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他的脸,又迅速暗下去。
他想起重生那天,在网吧里敲下第一行代码。想起《血战天下》上线时的忐忑。想起《山海》公测时的狂喜。想起王磊、陈默、阿坤、小雨、张一鸣……那些和他一起熬夜,一起拼命,一起做梦的人。
浩宇不只是他的公司,是他们的青春,是他们的赌注,是他们相信的那个“未来”。
如果接受红杉,他们会怎么想?会兴奋於公司一夜暴富,还是担忧於控制权旁落?会相信他能驾驭资本,还是害怕他被资本驾驭?
他不知道。
雨声轰鸣。世界一片混沌。
但在这混沌中,林浩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三天后。
深圳香格里拉酒店咖啡厅。沈南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美式。窗外是深圳湾,海面灰濛濛的,远处香港的山影若隱若现。
林浩推门进来,穿著简单的牛仔裤和黑色外套,头髮有些乱,但眼睛很亮。他走到沈南鹏对面,坐下,没说话。
沈南鹏看著他,也没说话。咖啡厅里流淌著钢琴曲,轻柔,但盖不住某种紧绷的气氛。
服务生走过来,林浩点了杯水。
等服务生离开,沈南鹏开口:
“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林浩说。
“结果?”
林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很凉,顺著喉咙滑下,让思维更清晰。
他看著沈南鹏,看著这个未来会站在中国投资界顶端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
“两千万美金,百分之二十,我同意。但对赌条款要改。月活五百万的目標,提前到三月底。年营收五千万,提前到明年年底。第三轮的一千万,如果前两轮目標都达成,我要红杉放弃一票否决权,只保留董事会席位。另外,我要红杉的资源——海外游戏引进渠道、顶级技术人才推荐、上市辅导。”
沈南鹏挑了挑眉。他没想到林浩不仅没还价,还主动提高了对赌標准,而且直截了当要资源。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相信我能做到。”林浩说,“既然要赌,就赌大一点。我贏,浩宇一飞冲天,红杉赚得更多。我输,浩宇归你,我认。”
沈南鹏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纹。
“年轻人,有胆魄。”他说,“条款可以谈。但三月底月活五百万,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现在平台內测用户不到一万。三个月,从一万到五百万,增长五百倍。这几乎不可能。”
“如果可能呢?”林浩反问。
沈南鹏沉默。咖啡厅的钢琴曲换了一首,更舒缓,但空气里的张力没散。
“如果可能,”沈南鹏慢慢说,“那浩宇的估值,就不止一亿美金了。你的股份,会更值钱。”
“所以我赌。”林浩说,“赌我能做到,赌你看好我,赌红杉敢跟。”
沈南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说:
“合同我让律师改。三天后,签ts。第一轮五百万美金,一周內到帐。”
“成交。”林浩伸出手。
沈南鹏握住。两只手,一只年轻有力,一只沉稳乾燥。握了三秒,鬆开。
“林浩,”沈南鹏最后说,“別让我后悔。”
“不会。”林浩说。
他起身离开。走出咖啡厅,海风扑面而来,带著咸湿的气息。雨后的天空,露出一角湛蓝。
口袋里,手机震动。是王磊的简讯:“谈得怎么样?”
林浩打字回覆:“成了。准备打仗。”
按下发送。他抬头看天。
乌云正在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海面上,金光粼粼。
浩宇游戏平台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而红杉的两千万美金,是弹药,是號角,也是……枷锁。
他握紧手机,走向停车场。
前路,更难了。
但,也更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