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傍晚六点。深圳深南大道,腾讯大厦第十三层。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蜡,闷热,黏稠,带著一股复印机过热后的焦糊味。长桌两侧坐了八个人,都是腾讯的核心高管,此刻却没人说话,所有人低著头,盯著面前摊开的一份数据报告,像盯著自己的死亡判决书。
报告封面用加粗黑体印著:“qq用户活跃度分析(2004年q4)”。但没人需要看內容,那些数字已经像刀子一样,在过去一个月里,每天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马化腾坐在主位,没穿西装,就一件简单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今年三十三岁,头髮梳得整齐,但眼角有很深的疲惫纹。他手里拿著一支笔,在报告的第一页空白处无意识地画著圈,一个接一个,像某种焦虑的具象化。
“又掉了。”运营总监曾李青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十二月份,qq日均在线用户峰值,比十一月掉了8%。月活用户掉了5%。而且……”他顿了顿,像在积蓄说出下句话的勇气,“而且流失的用户里,18-24岁的年轻人占比超过60%。这个年龄段,原本是我们的核心用户群。”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年轻人流失,意味著qq正在失去未来。
“原因呢?”马化腾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原因……”曾李青调出另一份报告,“我们做了用户调研。流失用户中,40%提到『收费压力』。自从我们推出qq会员、qq秀、各项增值服务收费后,很多学生和刚工作的年轻人觉得『用不起了』。30%提到『gg太多』,界面越来越乱。还有20%……提到了竞品。”
“竞品?”马化腾抬起头,“msn?那是外企,用户习惯不同。网易泡泡?用户量差我们一个数量级。还有谁?”
曾李青犹豫了一下,调出第三份报告。標题是:“浩宇游戏平台內置通讯工具用户行为分析”。
“浩宇游戏平台,上线內测一个月,目前註册用户一百二十万,日活三十五万。平台內置了一个即时通讯工具,叫『浩聊』。功能很简单:文字、表情、语音、文件传输。但和qq不同,『浩聊』是完全免费的,没有gg,界面极简,而且……和游戏深度绑定。”
他点开几张截图。是“浩聊”的界面:深灰色背景,左侧是好友列表,显示在线状態和正在玩的游戏。中间是聊天窗口,可以发送文字、表情,还能直接发送游戏內道具的截图。右侧是一个迷你游戏窗口,可以不下游戏,直接在聊天窗口玩一些简单的棋牌小游戏。
“浩聊的用户黏性很高。”曾李青继续,“日均使用时长四十七分钟,是qq平均时长的两倍。而且,用户之间发送的消息,70%和游戏相关:组队邀请、攻略分享、装备交易、副本指挥。这种垂直场景的通讯,我们qq做不到——我们的用户太杂,场景太泛。”
会议室更静了。所有人都盯著屏幕上那些截图。那个简陋但乾净的界面,那些深度绑定的功能,那种“游戏 通讯”的天然融合,像一面镜子,照出了qq的臃肿和尷尬。
“浩宇游戏平台……”马化腾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做《山海》的公司?”
“对。创始人林浩,十八岁。公司成立一年,月流水两千万,刚拿了红杉一千万美金投资。”曾李青说,“他们的平台野心很大,要做中国游戏的steam。內置通讯工具,可能是无心之举,也可能是……有意为之。”
“有意为之?”技术总监张志东皱眉,“一个游戏公司,做通讯工具干什么?他们又没社交基因。”
“但他们有场景。”曾李青说,“游戏是高频、高时长、高互动的场景。玩家在游戏里需要沟通,需要协作,需要炫耀。『浩聊』切的就是这个需求。而且,因为和游戏绑定,用户迁移成本很高——你换qq容易,但换游戏平台,意味著失去所有游戏好友、战队、成就。浩宇在用自己的核心业务,给通讯工具建护城河。”
他顿了顿,调出最后一张图。是用户增长曲线对比:qq的增长已经趋平,甚至微跌。而“浩聊”的曲线,几乎是垂直向上。
“更麻烦的是,”曾李青声音发乾,“我们的调研显示,流失的qq用户里,有15%提到了『浩聊』。他们说,反正玩游戏要用浩宇平台,平台自带的聊天工具够用了,就不开qq了。虽然现在比例还不高,但如果浩宇平台继续做大……”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如果浩宇平台做到一千万日活,哪怕只有10%的用户因为“浩聊”而减少使用qq,那就是一百万用户的流失。对正在流血中的qq来说,是雪上加霜。
会议室里死寂。窗外的深圳已经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但会议室里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凝重不安的脸上。
马化腾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几乎要戳破纸背。
“这个林浩,”他缓缓说,“什么背景?”
“普通家庭,县城出身,高中輟学。但技术很强,商业嗅觉更可怕。四个月做出《血战天下》,六个月做出《山海》,现在做平台。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快得不像话。”曾李青说,“红杉的沈南鹏刚投了他,估值一亿美金。业界都在看,说他是下一个陈天桥……或者,下一个你。”
最后那句话很轻,但像针一样刺进空气里。
下一个马化腾。一个十八岁的,做游戏的,可能威胁到qq根基的少年。
马化腾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眼里那种疲惫还在,但多了点別的——某种被挑战后,本能升起的锐利。
“接触一下。”他说,“让投资部的人去,以投资名义,摸摸底。看看浩宇到底想干什么,看看那个林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要开什么条件?”曾李青问。
“不设限。”马化腾说,“如果他是想做个游戏公司,我们可以合作,甚至投资。如果他是想做平台,想动通讯的蛋糕……”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如果浩宇想动通讯的蛋糕,那就是敌人。而腾讯对待敌人,从来不会手软。
散会。人陆续离开。马化腾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映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想起1998年,他和张志东、曾李青、陈一丹、许晨曄五个人,挤在华强北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写oicq的第一行代码。那时他们最大的梦想是做到十万用户,能活下去。六年过去,qq做到了三亿用户,成了中国网际网路的基础设施。但也正因为成了基础设施,他们被绑住了手脚——要盈利,要上市,要满足投资人的期待,於是推出了收费服务,加了gg,变得臃肿。
而此刻,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用一个游戏平台內置的简单通讯工具,正在挖他们的墙角。
不是因为技术多强,是因为更纯粹,更垂直,更懂用户。
马化腾突然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看到时代浪潮滚滚向前,而你站在潮头,却可能被后浪拍死的无力感。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是我。明天,你去趟浩宇科技,见见那个林浩。名义是投资考察,但重点看他们的平台和通讯工具。我要知道,他们是无心插柳,还是……早有预谋。”
掛了电话,他走到窗前。腾讯大厦楼下,深南大道的车流如河,灯火如龙。
而几公里外,南山创新大厦里,那个叫林浩的少年,此刻在干什么?
是在为平台用户破五十万庆祝,还是在谋划下一步更大的棋?
马化腾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仗,可能要提前打了。
而且,对手比他想像中,更年轻,更危险。
窗外的夜色,深了。
而深圳的网际网路江湖,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