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日下午三点,深圳罕见地出了太阳。阳光穿过创新大厦五楼的落地窗,在水泥地面上投出清晰的几何光影。空气里有种暖烘烘的、混合著新电脑和咖啡豆的复杂气味。但会议室里的温度,比窗外低十度。
长桌两侧,涇渭分明。一边是林浩,阿坤,王磊,张一鸣。四个人,穿著简单的t恤或衬衫,年轻,但眼神里有种经歷过廝杀后的沉稳。另一边是三个人,为首的三十五六岁模样,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是腾讯投资部总监,刘炽平。他身后一男一女,助理模样,面前摊著笔记本,隨时准备记录。
会议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刘炽平说话很客气,语气温和,用词严谨,每个问题都像精心打磨过的手术刀,看似隨意,实则刀刀指向要害。
“……所以浩宇游戏平台的商业模式,主要还是靠游戏联运分成和增值服务?”刘炽平放下手中的资料,推了推眼镜,“这个模式,盛大浩方也在做,但利润率一直上不去。你们怎么保证自己能跑出来?”
“靠技术,靠內容,靠生態。”林浩回答,语速平稳,“技术上,我们的启动速度和下载优化比浩方强三倍。內容上,我们签了二十款独家游戏,浩方没有。生態上,我们有內置通讯工具『浩聊』,玩家在平台內就能完成组队、交易、攻略分享,不需要跳出去用qq。这个闭环,浩方做不到。”
他提到“浩聊”时,语速没有变化,但刘炽平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没逃过林浩的眼睛。
“浩聊確实很受玩家欢迎。”刘炽平微笑,笑容標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我们內部也测试过,体验很流畅。但做im(即时通讯)和做游戏平台,是两个专业。浩宇是游戏公司,为什么要花精力做im工具?不怕分散资源吗?”
问题看似隨意,实则尖锐。林浩知道,真正的试探来了。
“不是我们要做im,是玩家需要。”林浩调出后台数据,屏幕转向刘炽平,“浩聊上线一个月,日均消息量突破五百万条,其中80%是游戏相关。玩家在副本里需要实时指挥,在交易时需要討价还价,在组队时需要语音沟通。这些需求,通用im工具满足不了——qq太杂,功能太多,反而不好用。浩聊是专为游戏场景设计的,就像手术刀和菜刀,都能切东西,但场景不同。”
“但qq也可以做游戏场景的优化。”刘炽平说,“如果我们推出『qq游戏版』,专门优化游戏通讯功能呢?”
“那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改变qq的產品逻辑。”林浩看著他,眼神很平静,“而浩聊从出生就是为游戏设计的,基因不同。而且,我们不止有浩聊,还有整个游戏平台。浩聊是血管,平台是心臟。血管离开心臟会死,但心臟可以长出新的血管。”
这话说得有些深了。刘炽平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换了话题。
“听说红杉投了你们一千万美金,估值一亿。这个估值在游戏行业很高,但如果是做平台,做生態,就不算高。腾讯对浩宇很感兴趣,如果有机会合作,甚至投资,你们觉得怎么样?”
终於,亮出真正的目的了。不是考察,是试探,是摸底,是为可能的投资甚至收购铺路。
“我们欢迎所有能带来价值的合作。”林浩说,语气滴水不漏,“但浩宇现在刚拿了红杉的钱,短期內没有融资需求。而且,我们对投资人的要求很高,不仅要钱,要资源,还要战略协同。腾讯的游戏业务和浩宇是竞合关係,这中间的平衡,需要谨慎。”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確:我们现在不缺钱,而且和你们是竞爭对手,投资的事,不好谈。
刘炽平点点头,不置可否。又问了几个技术细节,用户增长,未来规划。林浩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该透露的透露,该保留的保留。像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一小时后,会议结束。刘炽平起身握手,笑容依旧標准:“林总年轻有为,浩宇前途无量。希望以后有机会深入合作。”
“谢谢刘总亲自来,招待不周。”林浩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金属门倒映出林浩的脸,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回到会议室,王磊第一个开口:“他们什么意思?真要投资我们?”
“不是投资,是摸底。”林浩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看我们到底想干什么,看浩聊到底威胁多大,看我们有没有可能被收编,或者……被掐死。”
阿坤皱眉:“浩聊才三十万日活,能威胁到qq三亿用户?”
“不是看现在,是看未来。”林浩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写“qq”,一个写“浩聊”,“qq是通用社交工具,浩聊是垂直场景工具。但垂直场景可以扩展。今天玩家用浩聊聊游戏,明天就可以用浩聊聊动漫,聊体育,聊一切兴趣。当垂直场景足够多,足够深,就可能侵蚀通用社交的地盘。腾讯怕的不是现在的浩聊,是怕我们开了一个口子,证明『垂直im』这条路能走通。到时候,会有无数个浩聊冒出来,做动漫的,做体育的,做音乐的……qq的城墙,就被蚂蚁蛀穿了。”
张一鸣突然开口:“所以他们今天来,是想確定我们是有心还是无意。如果有心做im,就要早做打算。如果无意,可能就放过我们,或者用投资稳住我们。”
“对。”林浩点头,“所以我態度曖昧。不拒绝,不迎合,让他们猜。我们需要时间,浩聊需要成长,平台需要做大。在长成大树之前,不能暴露太多野心。”
“那接下来怎么办?”王磊问,“如果他们真提出投资呢?”
“拖。”林浩说,“说我们需要评估,需要董事会討论,需要和红杉沟通。拖到平台日活破百万,拖到浩聊日活破五十万,拖到我们有谈判筹码。到时候,就不是他们要不要投我们,是我们要不要接受他们的投资。”
“可腾讯毕竟太大了……”阿坤还是有些担忧。
“大,才有大企业的病。”林浩放下笔,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腾讯的车缓缓驶出园区,“qq在流失用户,在收费,在变臃肿。而我们,免费,简洁,垂直。这是我们的机会。腾讯现在看我们,就像当年的微软看谷歌——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司,做著一个不起眼的小工具。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他转身,看著会议室里的三个人。阳光从背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年轻的身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挺拔。
“晚上开內部会议,总监级以上参加。我要说清楚浩宇的未来战略。”
晚上八点,大会议室。二十多个核心骨干,坐满了房间。空气里有种紧绷的期待感。所有人都知道,腾讯来摸底了,所有人都想知道,林浩怎么应对。
林浩站在前面,没开投影,没放ppt。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浩宇的终极目標是什么?”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三个词:
游戏
平台
通讯
“游戏,是我们的基本盘。《血战天下》和《山海》养活了我们,让我们有资格坐在牌桌上。平台,是我们的现在。浩宇游戏平台,是我们要建的第一座商场,第一条高速公路。但通讯——”
他用粉笔在“通讯”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通讯,才是未来最大的入口。”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盯著那个圈。
“腾讯靠qq掌握了社交入口,所以能长出游戏、门户、邮箱、支付。阿里靠淘宝掌握了交易入口,所以能长出支付宝、菜鸟、云计算。百度靠搜索掌握了信息入口,所以能长出贴吧、知道、地图。”林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入口,是网际网路世界的咽喉。谁掌握了入口,谁就掌握了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今天做游戏平台,做浩聊,不是小打小闹。我们要从游戏这个垂直场景切入,长出一个新的入口。一个基於兴趣,基於场景,基於真实需求的入口。qq是『人找人』,我们是『事找人』。玩家因为游戏聚在这里,因为游戏需要沟通,因为沟通產生社交关係。这个社交关係,比qq上那些泛泛之交,更真实,更紧密,更有黏性。”
“等这个关係网足够大,足够密,我们就可以扩展。从游戏到动漫,到体育,到音乐,到一切年轻人感兴趣的垂直领域。每个领域,都是一个场景。每个场景,都需要通讯工具。而浩聊,可以成为所有垂直场景的通讯基础设施。”
他说到这里,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倒吸凉气。这个野心,太大了。大到听起来像做梦。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林浩放下粉笔,“觉得我在做梦,觉得我们一个做游戏的小公司,怎么可能挑战腾讯。但我要告诉你们,所有伟大的公司,都是从做梦开始的。腾讯当年做oicq时,谁想过它能长成今天这样?阿里做淘宝时,谁信它能打败ebay?”
他走回讲台,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神灼热。
“腾讯现在在犯错。他们为了盈利,让qq变得臃肿,变得昂贵,让年轻人逃离。这是我们的机会。我们要做的,不是另一个qq,是一个更轻、更快、更纯粹、更懂年轻人的通讯工具。它从游戏里长出来,带著游戏的基因,带著场景的烙印。等腾讯反应过来,我们已经长成了一片森林,扎根在年轻人的生活里,拔不掉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蓝图震撼了。不是因为它多美好,而是因为它多危险——这是在巨兽嘴边抢食,是在悬崖边上跳舞。
“所以,”林浩最后说,“面对腾讯的摸底,我们態度曖昧。不拒绝,给他们希望,让他们犹豫。不迎合,保持距离,保持独立。我们要用这段时间,疯狂生长。游戏平台要在六月底前做到两百万日活,浩聊要做到一百万日活。等我们长到足够大,腾讯想动手,就得掂量代价。到时候,就不是他们要不要吃掉我们,是我们要不要接受他们的合作,或者……反过来,吃掉他们的游戏业务。”
他直起身,看著会议室里一张张年轻、热血、但此刻有些迷茫的脸。
“我知道这很难,很危险,可能失败。但浩宇生来就不是为了安逸。我们从县城发传单开始,从三个人三台电脑开始,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敢做梦,敢拼命,敢在別人觉得不可能的地方,杀出一条血路。现在,路更宽了,但对手也更大了。怕不怕?”
沉默。然后,王磊第一个站起来:“怕个鸟!干!”
阿坤推了推眼镜,轻声但坚定:“算我一个。”
张一鸣点头:“算法这边,我负责。”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站起来,眼神从迷茫变成坚定,从担忧变成亢奋。
“好。”林浩笑了,是那种带著狠劲的笑,“那就干。从今天起,浩宇不再只是一家游戏公司。我们要从游戏里,长出一个腾讯。不是被腾讯的游戏吃掉,是吃掉腾讯的游戏,然后,长成比腾讯更大的树。”
掌声响起,起初稀落,然后如雷。
窗外,深圳的夜色正浓。腾讯大厦在不远处灯火通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创新大厦五楼的这盏灯,此刻亮得刺眼。
像一颗不甘被吞噬的星,在黑暗里,倔强地亮著。
照著一条更险,但也更远的路。